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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不歸伸出手，從阿古娜手裡接過那張紙，低頭看了一眼，然後用蠻語念了一段。
他的蠻語很流利，完全不像他說得那樣，對蠻語一竅不通。
念完之後，他換回漢話，一字一頓地翻譯：
“第一處，烏珠穆沁馬。”
胡不歸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蠻文裡馬和騸馬是兩個詞。你念的是馬，但信上寫的是騸馬。騸馬便宜，每匹十五兩就夠了，不是五十兩。”
阿古娜低頭看著自己的足尖，一言不發。
“第二處......”
胡不歸豎起第二根手指：“草料這個詞，蠻文裡草料分兩種，乾草和精料。你念的是乾草，一捆三十文。但信上寫的是精料，豆餅那種，一鬥要八十文。”
他頓了頓，笑眯眯地看著阿古娜。
“王女，這兩個地方，是看岔了，還是......”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石室裡安靜了。
一陣陰風吹過，吹得油燈的火苗晃了晃，在牆上投下阿古娜搖曳的影子。
陸昭靠在牆邊，眯著眼看胡不歸。
這封信就是父親寫給兒子的家書，聊的是買馬、草料、價格，再尋常不過。
但胡不歸揪著兩個細節不放，顯然不是閒得慌。
一個馬曹，對馬匹和草料的術語摳得這麼細，這很正常。
但他為什麼要讓阿古娜來念？為什麼要指出她的不準確？
阿古娜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胡不歸笑眯眯地說道：“您從小在沙爾沁部長大，金枝玉葉，對這些事情不了解很正常，更別提您的漢話是後來學的，有些詞彙拿捏不準，很正常。”
“不過，王女您說說，這樣一封普通的家書，值得大半夜翻越勝州府，連夜送回去嗎？”
阿古娜當然知道這肯定不是什麼家書，但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麼。
胡不歸放下茶杯，眯起小眼睛，看著阿古娜。
“王女，老夫多嘴問一句......”
“你這位叔叔，對你到底有什麼打算？”
阿古娜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沒有說話。
見阿古娜不想說，胡不歸也不勉強，畢竟阿古娜也是草原諸部的代表，不是他一個馬曹能審訊的。
“行了，我這次就是請王女來翻譯翻譯那封信，沒什麼其他的事情，不過我提醒王女一句......”
胡不歸站起來背著手，走到牆邊，看著牆上那盞油燈：“這幾天王女可別亂跑，沒有哪裡能比都尉府更安全了。”
“行了，走吧，地牢陰氣重，王女金枝玉葉，待久了恐傷了身體。”
兩人剛起身，胡不歸忽然開口。
“陸昭。”
“在。”
“你回去告訴溫先生，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儘管吩咐，我老胡赴湯蹈火。”
陸昭看著胡不歸，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胡爺的話，我一定帶到。”
“行了，走吧。”
聽到可以走了，陸昭連忙拉著阿古娜往外走，快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胡不歸已經重新坐會椅子上，翻開那本書，低著頭，看得入神。
油燈的光照在他圓圓的臉上，那團和氣像一張栩栩如生的麵具。
“胡爺。”
胡不歸沒抬頭。
“你看的是什麼書？”
胡不歸翻了一頁，慢悠悠地說：“《馬經》，教你怎麼相馬的。”
“人比馬難相。”陸昭說。
“所以我在學。”胡不歸抬起頭，小眼睛裡映著燈火，“學到老，活到老。”
“受教了。”
陸昭衝胡不歸拱了拱手表示禮貌，隨後便大步走出地牢。
聽著陸昭腳步聲漸漸遠去，胡不歸放下書，從袖子裡重新抽出那封信，展開看了一遍，又疊好。
他站起來，走到那個被五花大綁的蠻子麵前，居高臨下。
蠻子抬起頭，腫得隻剩一條縫的眼睛裡全是恐懼。
“你說......”
胡不歸的聲音很輕，像在哄小孩，“赫連鐵木到底要乾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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蠻子的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說不出話。
胡不歸歎了口氣，轉身走回桌邊，重新坐下，翻開《馬經》。
“帶下去，別弄死了，還有用。”
“哐當！”
當地牢鐵門關上的那一刻，陸昭感覺自己又活了過來。
阿古娜站在他身側，裹著陸昭那件粗布袍子，閉著眼，仰著臉，貪婪地吸收著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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