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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初刻，打更的梆子聲穿透夜霧，傳進深宮。
禦書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李德安聞聲，立刻將地上的碎瓷片和茶水清理乾淨，往炭盆裡添了兩塊獸金炭，低眉順眼地退回陰影裡。
趙言州坐在龍椅上，抬手理了理常服衣襟。
少年深吸一口氣，嘴角向上扯動，露出兩顆虎牙，眉眼間的戾氣儘數收斂，變回了純良無害的少年天子。
吱呀，殿門被推開。
暗衛統領押著金萬寶跨過門檻，胖胖的商賈穿著銅錢紋長衫，剛一進門，便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金磚上。
“草民……草民叩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金萬寶連滾帶爬地往前膝行兩步，額頭重重磕在地上，發出沉悶響聲。眨眼工夫，他的後背衣料就被冷汗洇出大片印記。
趙言州靠在椅背上，單手支著下巴，打量著地上的金萬寶。
此人沒有內力，呼吸粗重，滿身市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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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禮。”他聲音輕快，“你就是千金閣的東家？”
“回皇上的話，草民金萬寶，正是……是千金閣的東家。”金萬寶沒敢抬頭，聲音發抖，“不知皇上深夜召見，可是草民店裡的藥材出了什麼岔子？草民惶恐……”
趙言州輕笑出聲，站起身慢悠悠地走下玉階，停在金萬寶麵前。
“藥材沒出岔子，好得很。”
他用腳尖點了點金萬寶的肩膀，語調溫和。
“金掌櫃好本事啊，一株血芝，賣了四十五萬兩。朕這皇宮裡的內務府，一年也賺不來你今晚的一半，朕都想入股你們千金閣了。”
金萬寶渾身一哆嗦，猛地直起身，雙手往懷裡一陣摸索，掏出一遝銀票，高高舉過頭頂。
“皇上折煞草民了！草民正有此意！”
金萬寶咽了口唾沫，語速飛快。
“這血芝能入宮，是草民祖上積了八輩子的德！草民本想著明日天一亮，就去戶部敲鼓，將這四十五萬兩全數捐入國庫，權當草民為皇上分憂，賑濟災民的綿薄之力！”
趙言州臉色沉了沉，勉強扯了扯嘴角。
李德安在角落裡倒吸一口涼氣，趕緊捂住嘴。
四十五萬兩，那是皇上從私庫裡掏出來的體己錢。金萬寶一轉手捐進國庫，等同於把皇上的私房錢變成了朝廷公款。以後皇上想動用這筆錢，還得看內閣那幫老學究的臉色。
這分明是在皇上心口捅刀子，還要笑著問皇上舒不舒服。
趙言州盯著那遝銀票，腮幫子隱隱繃緊。少年扯出一個燦爛笑容，沒有接那銀票。
“金掌櫃真是深明大義，但這銀子既然是你賺的，便沒有還回來的道理。”趙言州笑了笑，“隻是朕有一問，不知這等絕世奇珍，金掌櫃是從何處得來的？”
金萬寶又磕了個頭，答複滴水不漏：“回皇上，草民本是江南的藥商。這血芝是早年間，草民的父親從一個落魄的采藥客手裡花重金收來的，一直當傳家寶供著。近日京城藥材緊缺，草民一時鬼迷心竅，想著拿出來鎮鎮場子，誰知……誰知拍出這等天價，草民拿著這錢，心裡也慌啊！”
“哦？江南藥商。”趙言州眯起眼，視線在金萬寶身上來回掃視，“那這千金閣背後，可還有其他東家？”
“沒了！”
金萬寶急急忙忙從袖兜裡又掏出一本賬冊，雙手奉上。
“千金閣就是草民和幾個江南老鄉湊份子開的，每一筆進項、出項，甚至平日裡采買夥計的月錢，全記在上麵。請皇上過目！”
暗衛統領接過賬本，遞到趙言州手裡。
趙言州隨手翻開幾頁，字跡工整，賬目清晰，進貨渠道全是江南幾家老字號藥行，利潤分配也符合商賈合夥規矩。
這賬麵乾淨清白，找不出與東廠、冷宮，甚至朝堂權貴有關的蛛絲馬跡，挑不出半點錯處。
所有人都按照劇本在演，隻有他這個皇帝，成了台上花了四十五萬兩買票的冤大頭。
趙言州合上賬本，喉嚨裡泛起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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