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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冷笑落在安靜的屋子裡，異常清晰。
蕭祈盯著地上的青石磚看了片刻，隨即邁開步子走到桌邊，拉開紫檀木圈椅坐下。木頭腿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身上隻穿著玄色常服，外頭的濕氣被屋裡的炭火一烘，散出淡淡的泥土腥味。蕭祈伸手拿過薑以寧麵前早就涼透的茶，仰起頭一口灌了下去。
“賬算的真清楚。”他放下茶杯，瓷器磕在桌麵上當啷作響。
抬起眼，蕭祈的目光直直撞向薑以寧：“在你眼裡，這半個月我在芳華殿劈柴燒火，挨餓受凍，就是在演苦肉計？我從前對你的那些好，也都是為了彌補當年沒能護住相府千金的愧疚？”
薑以寧站在原地，雙手抱在胸前。
無緣無故的好，背後一定標著價碼。
“難道沒有這層原因？”她迎著對方的視線，“王爺，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我忘了一切，連自己是誰都記不清。我睜開眼就在冷宮，每天想的隻有怎麼填飽肚子，怎麼弄到銀子活下去。後來你來了，你給我銀票，我給你做飯，咱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這叫搭夥過日子，也叫各取所需。”
薑以寧停頓了一下，視線掃過對方手背上滲血的紗布，強迫自己移開眼。
“可今天皇上告訴我，我們早有婚約，這筆賬，性質就變了。你對我好，是因為你心裡記掛著那個和你定下婚約的薑家姑娘。你看著我，腦子裡想的是以前那個會輕聲細語叫你名字的人，可我不是她。”
她把話說得很絕，那些屬於丞相千金的過往，落在她耳朵裡全是一筆算不清的爛賬。
蕭祈坐在椅子上，低低的笑了起來，笑聲裡帶著自嘲與咬牙切齒的意味。
他撐著桌沿站起身，往前邁了兩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薑以寧下意識想退，後背卻抵上了多寶閣，退無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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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我分不清？”
蕭祈居高臨下的看著她，聲音沙啞。
“你覺得我天天在這院子裡轉悠，看著你為了幾兩銀子坑蒙拐騙，看著你拿著菜刀剁排骨，看著你指使太監宮女乾活，我腦子裡想的，還是以前那個規規矩矩的相府千金？”
他說著抬起手，指著自己的眼睛：“薑以寧，我還沒瞎。”
薑以寧抿緊嘴唇，沒有接話。
“是，我承認。”蕭祈放下手，“一開始在冷宮遇到你，我確實驚訝。你變了太多，脾氣刁鑽，滿腦子都是搞錢，連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一個待宰的肥羊。我找太醫問過，太醫說高燒加上家破人亡的刺激，足以讓人性情大變，忘卻前塵。”
他往前逼近半寸，呼吸間的熱氣幾乎掃過薑以寧的鼻尖。
“可那又怎樣？你忘了，我沒忘。以前的你，會在我受傷的時候遞一塊帕子；現在的你，會在我餓得快死的時候，端出一碗羅宋湯。以前的你，規矩本分，被欺負了隻會忍著；現在的你，誰敢惹你，你就敢用癢癢粉、紅斑草讓人脫掉一層皮。”
蕭祈一邊說，一邊緊緊盯著她的眼睛。
“我這半個月，每天劈柴燒火，吃的都是剩下的冷飯，可我樂得開心。因為我喜歡看著你把千金閣的賬本翻得嘩嘩作響。薑以寧，我看著的人一直都是你，站在這兒會喘氣、會罵人、會坑我銀子的你。”
這番話說得直白又熱烈。
薑以寧抿著唇，他把她現在的市儈、財迷、狡黠全都擺在台麵上，明明白白的告訴她，他全盤接受。
可是，隻有薑以寧自己知道，這副軀殼裡早就換了芯子，這種錯位感讓人越發煩躁。
她推開蕭祈的肩膀，從多寶閣和桌子的縫隙間擠出來，走到窗邊。
“你說得輕巧。”薑以寧背對著他，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可隻要那個婚約存在一天，隻要你腦子裡還有以前那些記憶，我們之間就永遠夾著一筆算不清的舊賬。我這人做生意，最講究賬目分明。我不喜歡背別人的債，也不喜歡別人把對別人的虧欠，補償到我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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