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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現在還不是還錢的時候。
嫂子王翠花正在氣頭上，他現在要是掏出一百塊錢來，王翠花不但不會領情，反而會覺得他是在拿錢堵她的嘴，是心虛了，是為了那個梳妝台的事在補償她。
那樣不但解決不了問題，反而會讓矛盾升級。
所以他沒有掏錢，而是先開口勸王翠花。
王翠花看見他，哭得更厲害了，眼淚嘩嘩地往下流，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她用手背胡亂地抹了一把，整個臉都花了。
“建國，你來評評理！”
她指著陳建軍，手指都在哆嗦。
“你哥把家裡最後的五十塊錢借給老劉頭了！最後的五十塊啊！”
“家裡米缸都快見底了，下個禮拜吃什麼都不知道，他倒好，把錢借給人家供大學生！”
“他是活菩薩轉世嗎？他怎麼不把自己也捐出去？”
陳建國轉過頭看著大哥。
明明是兄弟倆，結果當弟弟的自己是村裡有名的二流子。
當哥哥的卻是十裡八鄉出了名的熱心腸，見不得旁人有難處。
陳建軍把煙頭扔在地上，狠狠地用腳踩滅了。
他抬起頭，眼圈有點紅，嘴角往下撇著，整個人看起來又倔又可憐。
“老劉頭兒子考上大學了，一家人跪著求村裡人捐錢，確實可憐……”
“人家孩子爭氣啊，考上了省城的大學，整個劉家村幾十年才出這麼一個大學生。”
“可是家裡窮啊，老劉頭的老伴癱在床上好幾年了，家裡就靠他一個人種地，連吃飯都成問題，哪來的錢交學費？”
“一百多塊錢的學費啊，他們一家人跪在院子裡磕頭，村裡的老少爺們你一分我一毛的湊，我也不能看著不管吧？”
“可憐？你可憐別人，誰可憐你？”
王翠花從地上爬起來，膝蓋上沾了一圈泥土，她也顧不上了，雙手叉著腰。
“陳建軍，我跟你說，這日子沒法過了！”
“你心裡隻有別人，沒有我！沒有這個家！”
“在你眼裡，你兄弟比老婆重要，老劉頭比老婆重要，二狗子他爹比老婆重要，老趙比老婆重要！”
“誰都比我重要！那我算什麼？我嫁給你圖什麼？圖你窮？圖你傻？圖你把錢往外扔？”
她轉身衝進屋裡，開始收拾東西。
“離婚！必須離婚！今天誰勸我都沒用！”
屋裡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衣服被從櫃子裡扯出來扔在床上，抽屜被拉開又合上，乒乒乓乓的響。
陳建軍站在院子裡，一動不動，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樁。
這時候。
陳建國走過去，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了那一百塊錢，遞到陳建軍麵前。
“哥，你們借了我九十七，這錢先還你，剩下的三塊就當是利息。”
陳建軍看著那一遝錢，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連忙擺手，把錢往回推。
“什麼利息這麼高的？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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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
“而且你現在正是開店的苦難時候，這錢你得先留著周轉，不能全拿來給我。”
“你那個門麵房剛盤下來沒多久，又要進麵粉、進肉、進調料，哪樣不要錢？”
“等以後生意穩了再慢慢還我也來得及，我不急，我真的不急。”
“拿著。”
陳建國按著他的手，把那一百塊錢塞進他手心裡，又用力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過來，讓他攥住那把錢。
“以前我欠你的，現在還。以後咱們兄弟互相幫襯，但家裡得留底，不能再把錢全借出去了。”
陳建軍攥著那一大把一百塊錢，低頭看著手裡的票子。
十塊、五塊、一塊的都有，皺皺巴巴的，還帶著陳建國身上的體溫。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眼眶越來越紅，最後紅著眼眶使勁點了點頭。
下巴繃得緊緊的，像是在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王翠花背著包從屋裡出來，包是她出嫁時娘家陪嫁的那個藍色印花布包袱，鼓鼓囊囊地塞了一包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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