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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經理接過那雙筷子的時候，手是抖的。
他心裡已經把接下來要說的話排練了至少三遍。
先禮貌地嘗一口，然後點點頭說“還可以”。
接著委婉地告訴陳建國，今天這頓飯還是得靠老孫的涼菜頂著。
再客客氣氣地請他先回去，改天再專程登門道謝。
這話術既不得罪人，又能把事情辦妥。
他乾餐飲這麼多年，向來擅長把場麵話說到滴水不漏。
可當他夾起那片回鍋肉裡的辣椒，放進嘴裡的一瞬間。
腦子裡那些排練好的台詞就像被人一把扯斷的線頭。
嘩啦啦碎了一地。
那是怎樣一種味道？
辣椒被煸炒到微微卷邊，邊緣帶一點焦黃的虎皮斑。
入口先是酥脆，牙齒輕輕一磕。
那股熱辣的油脂香氣就“嘭”地一下在口腔裡炸開。
緊接著是豆瓣醬發酵後的醇厚鹹鮮。
混著豆豉的醬香。
還有一丁點甜麵醬帶來的回甘。
最妙的是辣椒經過高溫煸炒後特有的那種焦香。
不是糊味。
是油脂和糖分在鐵鍋邊緣被高溫逼出來的那種層次感。
焦、辣、鹹、甜、鮮。
五重味道在舌尖上依次鋪開。
像一排浪頭打過來又退下去。
留下一嘴的餘香。
錢經理站在那裡，筷子還懸在半空中。
整個人卻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
他今年四十二歲。
乾過國營飯店的跑堂。
在縣招待所後廚切過三年菜。
後來跟著周老板做了八年餐廳經理。
蓉縣大大小小的館子他吃了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粵菜的清雅、魯菜的醇厚、川菜的麻辣、淮揚菜的精細。
他都嘗過，都品過。
但這一刻，嘴裡那片辣椒的味道竟然讓他一時間找不到任何一道菜來對標。
不對，他想起來了。
這道味道他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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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他七八歲那會兒，家裡住在蓉縣老街的巷子深處。
巷口有一個川蜀來的老伯擺了個小攤。
架一口黑鐵鍋，賣的就是這種回鍋肉。
那個老伯姓什麼他已經記不清了。
隻記得老伯炒回鍋肉的時候，鐵鍋燒得通紅。
五花肉片下去“刺啦”一聲響。
油花四濺。
蔥薑蒜辣椒往鍋裡一倒。
滿巷子都是那股勾人的香氣。
那時候家裡窮。
他和弟弟經常趴在巷口的青石板上看老伯炒菜。
聞著那股香味咽口水。
有一回他過生日，母親咬牙買了一份回鍋肉回家。
用自家的小鐵鍋熱了熱。
全家四口人圍著一盤菜吃得眼淚汪汪。
那天他吃了三碗米飯，撐得直打嗝。
母親笑著拍他的背說“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後來老伯回了川蜀，再也沒來過蓉縣。
他長大了，工作了，賺了錢。
想找那種味道卻再也沒有找到過。
街上的回鍋肉越做越油、越做越鹹、越做越敷衍。
五花肉片切得比手指還厚。
豆瓣醬一股子工業發酵的酸澀味。
蒜苗永遠炒得半生不熟嚼起來像草。
他以為那種味道這輩子再也吃不到了。
可就在剛才，就在這片平平無奇的辣椒裡。
那個川蜀老伯的灶台。
那個生日的傍晚。
母親拍他後背時掌心粗糙的溫暖。
全回來了。
錢經理的鼻子猛地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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