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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他做出這個動作，是八年前在濟南一家老館子吃到一位退休老師傅做的蔥燒海參。
魯師傅夾了一段牛尾，先對著光看了看肉質的紋理和膠質的透明度，然後送進嘴裡，閉著嘴慢慢嚼。
牛尾肉入口即化，膠質軟糯粘唇，醬香和肉香在口腔裡層層鋪開，最後舌根上泛起一點冰糖的微甜和八角桂皮的辛香，層次分明，沒有任何一味調料搶了牛肉本身的風頭。
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放下筷子，把盤子往前推了推。
這個動作讓小趙又是一愣，推盤子，不是推碗，也不是擱筷子，而是把一道吃了一半的菜往前推了一拳的距離，像是要把這道菜還回去，又像是要給這道菜騰出一個空間來好好看看它。
在魯師傅的規矩裡，這個動作隻有一個意思：這道菜，我服。
“牛尾的火候，你練了多久？”
“兩個多月。”
“兩個多月能燉出這個火候？”
魯師傅的目光在陳建國臉上掃了一個來回，他自己從學徒到能獨立燉好一鍋牛尾，用了整整三年。
兩個多月，要麼是這小子在撒謊，要麼是他真有這種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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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有底子。在外頭闖蕩的時候跟師傅學過，基本功還算紮實。”
陳建國在他對麵坐下來，語氣不卑不亢，“不過今天這道牛尾，我給自己的打分是八十分。火候到了，但湯汁收得稍微過了點，膠質出來是出來了，但再燉五分鐘會更糯。您要是覺得可以，下回再來，我給您做一道九十分的。”
魯師傅聽完這句話，忽然笑了。
他這一笑，旁邊的小趙差點把手裡的茶杯打翻，他跟了魯師傅二十多年，在外麵吃飯的時候從來沒見師父對陌生的廚子笑過。
“你還能給自己打八十分？好，敢給自己打分的人，說明你知道好的標準在哪裡。”
魯師傅把筷子放下，雙手交叉擱在桌上，上身微微前傾，收起了笑容，認真地看著陳建國。
“我姓魯，在北邊開了個小麵館。今天來，本來是聽說有個年輕廚子用一碗雞蛋羹治好了厭食症，想來看看是不是真本事。現在不用看了，紅燒牛尾是一道菜，蔥燒豆腐是另一道菜，但能把一塊豆腐做出豆香、鹵香、油香三層味，說明你的手不是光會做樣子貨。”
他從中山裝的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用兩根手指按著推到陳建國麵前。
名片很舊了，邊角磨得發毛，上麵印著“中國烹飪協會理事、魯菜專業委員會副主任”的字樣，名字下麵是退休前的工作單位，省城迎賓館餐飲技術顧問。
陳建國低頭看了一眼名片，然後抬起頭重新打量著眼前這位穿灰布中山裝、袖口磨毛了的老人。
他想起上輩子在菜館打雜的時候，聽師傅提過這個名字。
魯菜泰鬥，當年在濟南府做了一道蔥燒海參，被來視察的領導誇過，後來省城好幾家大賓館搶著請他當顧問，他都沒去，說“官飯吃不慣”，寧願在小館子裡掌勺。
沒想到這個人退休之後居然回了蓉縣，在縣城北邊開了個小麵館。
“魯師傅。”陳建國站起來，鄭重地叫了一聲。
這一聲“魯師傅”讓對麵的老人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在蓉縣，知道他是魯師傅的人不少，但知道“魯師傅”這三個字在魯菜圈子裡意味著什麼的人，不多。
陳建國用這個稱呼，說明他知道自己是誰。
“你認識我？”
“聽說過。以前在外麵學廚的時候，聽老師傅提過您的蔥燒海參，說當年省城一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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