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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建國吃完麵，把碗底最後一口湯也喝完了，放下碗說了一句：“這湯吊了至少六個小時。”
魯師傅正坐在門口的馬紮上曬太陽，聽見這話眯著眼睛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從那以後，陳建國隔三差五就往魯記麵館跑，每次去，魯師傅都會給他下一碗麵，做法各不相同，今天是打鹵麵，明天是炸醬麵，後天又換成了蔥油拌麵。
兩個人坐在門口的馬紮上，一人端一碗麵，邊吃邊聊。
這天下午，陳建國又來了。
魯師傅給他下了一碗陽春麵，麵條上隻浮著幾星蔥花和一勺豬油，湯色清亮。
陳建國用筷子挑起一撮麵條，在湯裡晃了晃，送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亮了：“這麵裡加了雞蛋？”
“一個雞蛋清，揉進三斤麵的比例。”
魯師傅端著碗在他旁邊坐下來，“雞蛋清能增加麵條的筋道，但加多了麵會硬，三斤麵一個蛋清剛好。你舌頭倒靈，一般人吃不出來。”
陳建國又吃了一口，把麵條咽下去，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魯師傅說。
“魯師傅，我最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建國飯店的菜單上，葷菜、素菜、麵點都有了，但湯品這塊是個短板。蘿卜排骨湯、番茄牛肉湯，都是家常做法，撐不起大場麵。我想做一道能鎮得住場麵的功夫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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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師傅慢慢吃完最後一口麵，把碗放在膝蓋上，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功夫湯……你知道什麼叫功夫湯嗎？”
“料要足，火候要久，湯要清。”
“說得沒錯，但不全對。”魯師傅把碗放在地上，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思考著慢慢說。
“功夫湯的功夫，不在料多，也不在火久，在於‘吊’。所謂吊湯，就是用小火慢慢把食材裡的鮮味一點一點逼出來，讓湯清如水、鮮如肉，看著什麼都沒有，喝著什麼都有。“
”當年我在濟南府的時候，師傅教我用雞肉茸‘掃湯’，雞肉剁成茸，分三次下到湯裡，雞茸吸附湯裡的雜質浮起來，再把雞茸撈掉，湯就清了。一鍋清湯，掃三次雞茸，前後花四個鐘頭，最後端上桌的湯，看上去跟白開水一樣，但喝一口，能把人鮮哭。”
陳建國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魯師傅，能不能教我？”
魯師傅看了他一眼。那雙被皺紋圍了一圈的眼睛裡，帶著一種審視，也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他這輩子教過的徒弟不少，但真正把他壓箱底的本事學走的沒幾個。
眼前這個年輕人，手藝不差，天賦也有，最重要的是，他吃完麵會把碗底的湯都喝乾淨。一個懂得珍惜食材原味的人，才配學功夫菜。
“教你沒問題。”魯師傅緩緩點了點頭，“但一鍋清湯，要用兩隻老母雞、兩斤豬腱子肉、一斤火腿骨，光食材成本就好幾十塊。而且從備料到端上桌，至少花八個鐘頭。做出來之後，一桌最多分一碗，定價還不能太高，太貴了沒人點，太便宜了虧本。你想好了再做。”
“成本不是問題。”陳建國毫不猶豫地接話，“這道菜不放在日常菜單裡，隻接受提前預訂，專門給重要招待和高檔宴席留的。魯師傅，食材我明天就去備。”
魯師傅看著他那雙亮得跟燈泡似的眼睛，忽然笑了，跟之前在建國飯店吃到蔥燒豆腐時一模一樣的笑，眼睛裡有了真的笑意，嘴角往上翹一個明顯的弧度。
“不急。清湯的方子我可以教你，但有一味料，你得自己去山上找。”
“什麼料？”
“野生鬆茸。”魯師傅收起笑容，語氣認真起來，“入秋之後，山裡的鬆茸正是最好的時候。鮮鬆茸切薄片，最後五分鐘下到清湯裡，那股鮮味，是任何乾菌都比不了的。沒有鮮鬆茸，清湯就隻有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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