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寺卿，雙膝一彎。
“噗通。”
沈輕舟直挺挺地跪在了那灘泥水裡。
他無視了陳豹挑釁的目光，也無視了周圍鐵甲衛嘲弄的眼神。他膝行兩步，雙手死死抱住齊征那匹高頭大馬的前腿。
“齊尚書，老夫給你磕頭了。”
沈輕舟的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老淚混著嘴角的血水往下滴。
“林玄是個好苗子，他才二十歲。那案子是老夫逼著他接的。你把人放了，老夫跟你走。你要什麼口供，老夫全認。”
齊征看著跪在泥水裡的沈輕舟，眼底閃過一絲厭惡。
“一條賤命，也配讓正三品大員下跪？陳豹，把這老東西拖開。誤了時辰，本官拿你是問。”
陳豹走上前，一把揪住沈輕舟的衣領，像拖死狗一樣把他往旁邊拽。
林玄站在囚車裡。
雙手被五十斤重的生鐵枷鎖壓著，他的脊背卻挺得筆直。
他沒有大聲嗬斥，也沒有去搖晃囚車的木柵欄。
他的視線越過火把的光暈，安靜地落在陳豹的臉上。
林玄在腦子裡快速拆解著眼前的這具軀體。
身高七尺二寸，體重約兩百斤。下頜骨寬大，咀嚼肌發達。
頸部左側胸鎖乳突肌邊緣有一條陳年刀疤。那裡的皮下組織和肌肉群必定存在嚴重的粘連，導致左側頸動脈的防禦層比常人薄弱至少三成。
如果手裡有一把標準的柳葉解剖刀。
從第五頸椎和第六頸椎的骨縫間隙切入。不需要太大的力氣，隻需要三兩的腕力，刀刃推進一寸三分。
就能精準地切斷那根跳動的頸動脈。
鮮血會以每息三尺的初速度噴射出來，濺滿那身狗皮。
林玄就這麼看著陳豹。那眼神裡沒有活人該有的憤怒，沒有屈辱，甚至沒有情緒。
那是一種絕對理智的、打量案板上一塊帶皮肥肉的眼神。
陳豹剛把沈輕舟甩在青石板上，突然感覺到後背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他順著感覺轉頭，對上了囚車裡林玄的眼睛。
陳豹的呼吸猛地停滯了一下。喉結不受控製地上下滾動。他殺過很多人，見過犯人臨死前的恐懼、瘋狂和咒罵。但他從來沒見過這種眼神。
那眼神仿佛在告訴他：你已經是一具屍體了，我隻是在考慮從哪裡下刀。
“沈大人。”
林玄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在秋風中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沈輕舟跌坐在泥水裡，茫然地抬起頭。
“站起來。”
林玄隔著木柵欄，看著那位老淚縱橫的大理寺卿。
“大理寺的人，骨頭不能軟。”
林玄的目光慢慢從沈輕舟身上移開，掃過陳豹那張橫肉叢生的臉，最後落在齊征紫紅色的官袍上。
“你的臉，待會兒在朝堂上，我會用他們的命來洗乾淨。”
這句話說得極度平淡。沒有任何咬牙切齒的狠厲，也沒有放狠話時的虛張聲勢。
就像是在陳述一個明天太陽照常升起的事實。
陳豹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手心裡全是冷汗。他居然在一個戴著重枷的仵作麵前，生出了一絲想要後退的衝動。
齊征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死到臨頭還敢口出狂言。”齊征一抖韁繩，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聲響。
“帶走！直接押赴午門！那個喊冤的瘋子一起帶上，若是半路敢亂叫，直接割了舌頭！”
鐵甲衛的隊伍開始移動。
沉重的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單調而壓抑的咯吱聲。
沈輕舟呆呆地坐在泥水裡，看著囚車一點點融入漆黑的長街。他那半邊紅腫的臉頰在火光下顯得格外淒涼。
林玄沒有再回頭看大理寺的大門。
沈輕舟是個好人，但他救不了大乾，也護不住大理寺。
從陳豹那一巴掌落下的那一刻起，林玄心裡對大乾文官集團最後一絲微弱的期待，被徹底碾碎了。
這朝堂上的規矩，就是沒有規矩。誰手裡的刀快，誰就能站著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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