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血比你們熱一點。”
秦鐵山沒再說話。他把熟銅棍扛在肩上,轉身往城牆下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回去睡覺。明晚還得站。”
天亮之後,公孫白上了城牆。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棉袍,肩上搭著舊圍巾,鐵筆握在手裡。他走到垛口邊,蹲下來,用鐵筆的筆尖輕輕刮了一點牆磚上的白霜。霜落在筆尖上,像一層細碎的鹽粒,在晨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
公孫白把鐵筆舉到眼前,仔細看。
霜在筆尖上停留了不到三息,鐵筆的筆尖就出現了變化——不是生鏽,是裂紋。細如發絲的裂紋從筆尖開始蔓延,沿著筆杆的紋路往上爬,像冬天裡凍裂的土地。
公孫白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把鐵筆收回來,用拇指抹掉筆尖上的霜。霜被抹掉了,但裂紋還在。他摸了摸裂紋,又看了看牆磚上那層薄薄的白霜,把鐵筆插回腰間,站起來,轉身看著城牆上的人。
“從今天起,北城牆上的守兵每兩個時辰換一班。”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得很實,“接觸過牆霜的人,回去後用薑湯洗手,連洗三天。誰的手上長白斑,立刻報給我。”
沒有人問為什麼。從公孫白的臉色和鐵筆上的裂紋,所有人都看懂了——這層霜不是普通的霜,是陰氣凝成的。它能凍裂鐵,就能凍裂人的骨頭。
陳默站在垛口邊,看著公孫白走下城牆。老人的背影在晨光中有些佝僂,肩胛骨的輪廓在棉袍下麵凸出來,像兩片乾枯的樹葉。但腳下的步子很穩,一步是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響,像在打樁。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層暗紅色已經褪了,皮膚恢複了正常的顏色,但血管裡還殘留著一絲溫熱的餘韻。昨晚那陣陰風灌進城牆的時候,他的身體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本能地縮緊,而是在氣血熔爐的驅動下自動將陰氣煉化,轉化成維持體溫的熱量。
不是他比秦鐵山厲害,是他的身體已經被煉成了另一種東西——不是不怕陰氣,是能把陰氣當柴燒。
當天夜裡,陰卒來了。
沒有霧氣,沒有風聲,它們就那麼從黑暗中走出來。三隻,人形,比普通人高出一個頭,渾身灰白色,像剛從土裡挖出來的陳年屍骸。它們走路的姿勢不對——手臂不擺,膝蓋不打彎,腳掌平平地貼在地上,像三具被線牽著的木偶。
最讓人不舒服的不是它們的外形,是它們呼吸的聲音。它們的胸腔在起伏,但呼吸不是從鼻子或嘴巴裡出來的,是從喉嚨深處漏出來的——嘶——嘶——嘶——像一隻漏了氣的氣囊,每一口氣都帶著腐爛的甜腥味。
城牆上所有的火把在同一瞬間暗了一下,然後重新亮起。
秦鐵山握緊了熟銅棍,指節發白。
柳輕塵按在劍柄上的手微微用力,劍刃從鞘裡滑出半寸,又推了回去。
陳默站在垛口後麵,看著那三隻陰卒一步一步走近。它們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腳掌落在雪地上沒有聲音,像踩在棉花上。
他摸了摸胸口的護心鏡,鏡麵冰涼。
鐵該上城牆了。
三隻陰卒在一裡半的位置停了下來。它們抬起頭,看向城牆上方。
陳默看見了它們的臉——如果那能叫臉的話。五官還在,但不對位。眼睛一高一低,鼻子歪在一邊,嘴巴張著,露出裡麵灰黑色的牙床和發黃的牙齒。眼眶裡沒有眼珠,隻有兩團灰白色的光,像快滅的油燈最後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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