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楚漢·呂家幺女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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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開春以來雨水便少，田裡的莊稼蔫了一半。
入了夏更甚，連著四十多天沒落過一滴雨，地裡的土裂成一塊一塊的，腳踩上去能陷進去半寸。
泗水郡好幾個縣都遭了災，沛縣算是輕的，可也有不少農戶斷了糧。
三日前，呂緹聽青禾說起了城門口的情形。
青禾輕聲歎著氣：“姑娘是沒瞧見，城門口支了兩口大鍋，整日熬粥。那粥稀得喲，晃一晃都能照見人影，也就勉強哄一哄肚子。”
“大姑爺被縣令派去那兒維持秩序，天天蹲在城牆根底下，一待就是大半天，曬得滿頭汗，看著怪辛苦的。”
呂緹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便讓青禾去告訴吳管事，調十五石米，再備些祛暑氣的藥材，一並帶上。
青禾應聲去了。
呂緹坐在窗邊，手指漫不經心地撥弄著妝匣裡的玉簪。這支簪子是她及笄那日戴的，蓮心嵌著一顆南珠，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指尖一頓，呂緹輕輕將這支華貴的玉簪擱回錦墊，轉而從匣底取了一支素麵銀簪。
無珠無玉，隻簪頭鏨著一朵極淡的小蓮，素淨得近乎不起眼。
呂緹起身換了一身煙紫色的襦裙，走到銅鏡前。她偏過頭，靜靜看著鏡中的自己。
鏡中的人眉眼沉靜，煙紫色的裙裾垂落至足踝，襯得肌膚愈發白淨。
往日裡常戴的珠玉釵環儘數卸下，隻以那支素銀簪綰住長發，少了幾分矜貴嬌柔，多了一身清簡利落。
容貌、才情，這些夠讓劉邦心動，卻不夠讓他把心交出來。能讓他在城牆根底下蹲一整天的，不是美人和琴音，是那兩口鍋前捧著空碗的老人和孩子。
劉邦不喜歡高高在上的仙女。他喜歡能跟他並肩站在塵土裡的人。
那就讓他看見，她站在塵土裡的樣子。
呂緹對著鏡中人緩緩一笑，卸下了平日端著的明豔嬌憨，眼底漫開一片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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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法嚴苛，賑災的糧食從郡城撥下來，經手的官吏層層克扣，到了災民手裡便隻剩一碗薄粥。
沛縣令是個怕事的，不敢得罪上麵，便學著別處的法子——支兩口鍋，每日早晚各施一回粥。粥稀歸稀，好歹餓不死人。
劉邦被支使著跑前跑後，幫了兩日的忙。
他乾這個倒是拿手，往城門口一站，誰插隊他瞪誰，誰鬨事他拎著後領子往外一丟，半日下來倒也井然有序。
隻是他看著那兩口鍋裡的稀粥，臉色一直不太好看。
此刻，劉邦蹲在城牆根底下，一條腿曲著，一條腿伸直，手裡端著個水碗，卻沒喝。目光越過排隊領粥的災民，落在那兩口鍋上。
一個五六歲的娃娃捧著碗喝完了粥，把碗底舔了一遍，仰起頭問他娘還有沒有。
他娘搖了搖頭，那娃娃便不說話了，安安靜靜地把碗抱在懷裡。
劉邦把碗往地上一頓。
他這輩子最見不得這種場麵。可他不過一個亭長，俸祿沒幾石，家裡還養著一大家子人，就是想幫也幫不了多少。
這種無力感像一塊石頭堵在胸口，吞不下去，吐不出來。
蕭何從城門裡走出來，手裡拿著卷竹簡，在他旁邊蹲下。
“怎麼，又掛臉了？”
劉邦沒接話，望著城門口那兩口鍋，目光沉沉的。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不似平時那般大大咧咧：“蕭何，你說這天下，怎麼就成了這副模樣。”
蕭何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沒有說話。
“上頭的人酒肉臭了喂狗，下頭的人連一碗稠粥都喝不上。”
劉邦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頭。
“我在沛縣活了三十多年，災荒見了不下十回。每回都是這樣——支兩口鍋，施幾天稀粥，熬過去的繼續活著，熬不過去的抬出去埋了。下一回災來了，再來一遍。”
他轉過頭看蕭何，眼睛裡的神色是從未見過的認真：“就沒有別的法子？”
蕭何沉默了一會兒，正要開口，忽然頓住了。他的目光越過劉邦，落在城門口的方向，表情微微一變。
“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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