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楚漢·呂家幺女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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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軍渡江那日，江風獵獵。
數百艘戰船列陣而發，帆影遮天蔽日。
項羽立於船首，玄色披風被江風撕扯得筆直，烏騅拴在船舷旁，昂首嘶鳴，聲震兩岸。
八千子弟兵分乘各船，槳聲如雷，劍戟在晨光下泛著冷芒。
對岸秦軍列陣以待，箭矢如蝗，卻擋不住第一艘戰船撞上灘頭時那道玄色的身影。
項羽躍下船舷，赤足踏水，一劍劈開當麵一名秦將的咽喉。
血濺在他臉上，他抬手一抹，回首朝身後湧上灘頭的八千子弟咧嘴一笑：“隨我殺！”
那一笑被晨光照得刺目，像一頭猛獸終於嗅到了獵物的血腥味。
他身後，八千子弟齊聲怒吼，如潮水般漫過灘頭，漫過秦軍箭陣，漫過淮南三縣城門。
捷報一道接一道飛回會稽。
陳嬰兩萬部眾歸降，淮南三縣傳檄而定，繳獲的糧草輜重從江北運回來，車隊綿延數裡。
整個會稽都震動了。
捷報第二日，項羽便遣人傳話，說軍中傷卒需休整，請虞二小姐得空，來營中一敘。
呂緹早有預料，取了備好的療傷藥材與幾匹細軟白布，跟著侍從入了軍營。
戰後的大營不比他日，空氣中浮著一層淡淡的血腥氣，遠處校場上繳獲的兵器堆成了小山，幾個士卒正蹲在帳篷外磨箭鏃。
項羽在主帳前等她。
晨光正從背後的旗杆頂端劈下來，將他整個人切成半明半暗的兩半。
明的一半，臉側有一道新添的劃傷，已經結痂，從顴骨斜斜拉到耳際，卻襯得那雙眼睛愈發灼灼逼人。
“阿柔。”
項羽喚她，聲音沒有半分戰勝的倨傲，隻有壓抑許久的急切。
呂緹走到他麵前，將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眉骨，下頜，肩胛，握劍的手。
都還在，都好好的。
她唇角彎起來，清清淩的雙眼像一泓暖泉，亮得讓人心口發燙。
“回來了就好。”
項羽看著阿柔眼底那一點還沒來得及收儘的安心，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這一眼，比任何眼淚都滾燙。
“小傷。”項羽聲調不自覺地放低，反過來想安慰她。
呂緹沒有接他的話。她彎著唇角從包袱裡取出藥罐，擰開蓋子聞了聞。
“這是我從醫女那裡討來的金瘡藥，摻了三七和地榆，比軍中尋常的止血散好得快。”
她又拿出幾匹細軟白布，抿著笑遞給他，“這是我自己裁的，用滾水煮過了，比普通裹傷的麻布軟，不容易蹭破新皮。”
說到這裡，呂緹忽然收了笑，關切地抬眸，“聽說你肩上有箭傷，換藥了沒有？”
項羽看著她在案上一樣一樣擺開藥罐和白布，眉頭心疼得微微擰起。
“你又不是軍醫，備這些做什麼。”
呂緹搖搖頭，目光溫柔卻篤定地迎上。
“阿羽是主將，身上傷疤自然有人搶著上藥。可阿羽底下那些士卒呢？傷兵營裡人手緊，醫女連重傷的都顧不過來。穩贏的仗也是要拿人命去填的。”
她頓了頓，語氣認真。
“阿羽在前方打仗，阿柔在後方，替阿羽照料替你賣命的人。”
項羽呆呆地看著呂緹，沒有說話。
他原以為阿柔會哭，像尋常女子那樣看見他臉上的傷便嚇得眼淚汪汪，要他反過來哄。
可她隻是，從頭到腳看過——確認他完好無損——這份先確認他平安的本能，比什麼話都重。
可阿柔不知道，她越是這樣笑著替他操持周全，他就越心疼，心疼得胸口發脹。
他項羽何其有幸。
擁有了一個不隻會等他回來的人，一個能與他並肩站在這亂世裡的阿柔。
“阿柔。” 項羽緊了緊喉嚨。
“上回在河堤，我跟你說的話不是一時興起。每一句，都是深思熟慮，決意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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