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未落，便轉身進了內室。
呂雉立在原地，神色微微恍惚，心頭漫開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與暖意。
片刻後，呂緹走出來，掌心靜靜托著一支精巧的金簪。
簪頭垂著細碎珠玉，雕了朵五瓣木槿，在暮色裡泛著溫潤柔光。
“不知怎的，一見姐姐便覺得這簪子該給你。”
呂緹笑著將簪子放進她掌心，動作極輕，像把一片花瓣放回枝頭。
“木槿花朝開暮落，卻日日重綻，生生不息。姐姐方才說，最難的時候也沒有倒下——我覺得這簪子配姐姐，正合適。”
呂雉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支金簪，手指微微發顫。
木槿，又是木槿。
當年，緹兒送的那支木槿白玉簪，她一直藏在懷裡。從沛縣帶到芒碭山，從景駒處帶到項營，貼身收著，誰也沒給看過。
她的妹妹什麼都不記得了，卻還記得木槿，記得姐姐喜歡的木槿。
呂雉想哭，又想笑，兩種情緒擰在一起，在心口撞出一道深深的口子。
她雙手合攏，將金簪緊緊握在掌心裡，深深看了呂緹一眼。
她想說緹兒沒有忘，你心底最深處從來沒有忘記過姐姐。
可她不能。
呂雉在心底輕輕應著：緹兒，你能這般安穩幸福地活著，鮮活地說這簪子配姐姐——你不知道姐姐有多高興。
她會像木槿花一般，不嬌弱，不折腰，開了又謝，謝了再開。
無論被這亂世碾倒多少次，她呂雉都會重新站起來，會永遠保護妹妹。
“少夫人，好好保重。”
呂雉的聲音很穩，穩得連自己都覺得意外。
說完她轉身便走，腳步竟比來時更急，像是怕一回頭就會忍不住跑回來。
呂緹站在廳堂門口，看著呂雉的背影穿過院子，邁出院門，走上營道。
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斜斜地鋪在黃土路上，裙裾邊緣沾了一圈塵土，越走越遠，越來越小。
呂緹在院門口站了很久。
晚風從營道上灌進來，鬢邊的碎發掠過她的眼角，悄然卷走一滴晶瑩。
她心裡清楚，此刻的呂雉大概正蹲在某個無人的角落裡無聲地哭泣。
她也明白，這支金簪，定會被她貼身藏著，和從前那支白玉簪放在一處，珍重一生。
但她不會再往前邁一步了。
木槿花，日日重榮。
這是她能給呂雉最好的回應——讓姐姐知道，她的緹兒還活著，記得姐姐，在另一個地方過得很好。
但這就是全部了，不能再多了。
她不能告訴呂雉，自己從未失憶。不能告訴她，這場闊別重逢，從頭到尾，都在她的算計之中。
更不能讓她知道，她的妹妹從來不是沛縣裡溫軟單純的緹兒……
木槿還開著，這便夠了。
呂緹收回目光，轉身回了廳堂。
案上呂雉帶來的那包點心還沒拆，粗布包袱疊得整整齊齊，邊角磨得起了毛邊，卻洗得乾乾淨淨。
呂緹伸出手，指尖在包袱上輕輕觸了一下，便收回手，端起案上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慢慢飲儘。
茶涼了，苦意沉澱在舌根，她沒有皺眉。
—
呂雉回到家時，天色已經徹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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