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楚漢·呂家幺女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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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陶的曠野上，項梁策馬衝上一道緩坡時，忽然勒住了韁繩。
太安靜了。
前方潰退的章邯軍丟盔棄甲，旗號散亂，看上去確是一副倉皇逃竄的模樣。
可他打了大半輩子仗，直覺像一根被磨了無數遍的弓弦，在這一刻猛地繃緊了——
這片坡地兩側山勢逼仄，坡下乾涸的河床裡亂石嶙峋，是埋伏的絕佳之地。
項梁眯起眼望向遠處山脊，瞳孔驟然收縮。
沒有鳥！這麼大一片山林，連一隻驚飛的鳥都沒有。
“傳令，前軍——”
話音未落，山林間炸起鋪天蓋地的喊殺聲。
秦軍伏兵從兩側山坡上湧下來，如決堤的洪水，轉眼便將楚軍前鋒與後隊攔腰截斷。
箭矢從四麵八方潑過來，盾陣尚未列好，前排士卒已倒下一片。
項梁的親衛拚死將他護在中間，用盾牌擋住一輪又一輪齊射，盾麵上密密麻麻的箭杆還在顫動，新的箭矢又已破空而至。
“不要亂！”
項梁拔劍高喊，一麵指揮收攏陣型，一麵在猛然想起那日帳中羽兒抱拳陳詞的模樣。
正麵強攻秦軍必退，章邯素來用兵陰狠，敗退不等於潰敗。
他當時端著茶盞敲著案沿，說“分兵側翼，反倒顯得底氣不足了”。
此刻不用分兵了，整個前軍都被包了餃子。
悔恨像一把遲來的刀子，狠狠紮進項梁心口。他半生戎馬，到頭來竟犯了最不該犯的錯。
楚軍前鋒被切成數段，各自為戰，傷亡在每一次呼吸間疊加。
章邯的中軍指揮台上，令旗已從撤退的黑色換成了合圍的紅色。
—
後隊的一處偏帳旁，韓信正蹲在地上替一個傷兵裹箭傷。
裹傷的動作不緊不慢，白布在指尖繞得又穩又勻，與遠處震天的喊殺聲格格不入。
韓信在戰前便覺得不對——章邯的潰退路線太規整了，不像真正的潰兵，更像在按某種既定的方向有序收縮。
他沒有資格進中軍帳，也看不清坡地另一側的具體戰況。
但秦軍伏兵湧出來的那一刻，漫山遍野的黑色旗幟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楚軍的前鋒，他便知道——項梁凶多吉少。
韓信裹完最後一圈白布，站起身。
望著遠處愈加密集的秦軍，他眸色一沉。
平日裡總含著三分溫吞的眼睛，此刻沒有半分笑意，瞳仁深處沉的不是懼意，是寒冰。
韓信麵色淡淡，看不出什麼表情，唇角甚至還掛著一絲習慣性的弧度。
可心中已在飛快盤算——算距離，算時機，算自己手裡還有多少籌碼。
他手裡隻有一把磨了半夜的劍。
可不做點什麼，等前軍徹底崩潰，秦軍合圍完成，所有人都得死在這裡。
韓信的目光從坡地上收回來，轉向遠處上遊那道隱隱可見的圍堰。
秦軍定會蓄勢囤水，以此截斷楚軍退路。
但如果有人提前把水放了，水頭往下遊衝，淹的就是秦軍自己的後隊。
這一招，他戰前策論中早已推演過。這步險棋，他能下，也敢下。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便像野火一樣，燒遍了韓信全身。
可風險太大了！
他不確定項梁還能撐多久，圍堰下有多少秦兵把守，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摸到堰腳下。
但他是韓信。
他不會坐以待斃，他受夠了等待。
冷風自坡上卷過，掠起他鬢邊碎發。
胸口貼身藏著的素帕，被體溫浸得溫熱，邊角輕輕抵著他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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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信指尖微頓，不動聲色地將帕子往懷中按了按。
這一按，將那日正午的光景撞進心底——
少夫人掀起幕離紗帷，清豔絕塵，眉眼溫柔，看他的目光，沒有半分輕視與憐憫，隻有全然篤定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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