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楚漢·呂家幺女 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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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離自幼隨軍征戰，久經北疆沙場，一輩子閱儘殺伐，從未見過這般不顧一切的作戰方式。
無關兩軍列陣、謀略周旋，是根植骨血之中，一往無前、舍棄生死的悍勇。
這些人不是來打仗的，是來拚命的。
他們砸了自己的鍋，沉了自己的船，根本就沒打算活著回去。
反觀他引以為傲，鎮守北疆數年的長城精銳，在這群無懼生死的楚人麵前，宛若潮水不斷衝刷的沙壘，寸寸崩塌，頃刻瓦解。
王離深吸一口冷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傳令下去，把後軍全部壓上。守住最後一道壁壘。章邯的援軍很快就到——”
他的話沒有說完。
一匹快馬從棘原方向疾馳而來，馬上信使渾身是血，滾下馬鞍時幾乎站不穩。
“將軍！章邯將軍被楚軍牽製在棘原，一步也動不了！我們……沒有援軍了！”
王離緊繃的手臂驟然垂落，手掌緩緩從城垛滑落。
終究，沒有援兵了。
他凝望著血色彌漫的蒼茫戰場，那道馬踏千軍、所向無敵的銀甲身影，驀然回想往日章邯送來的諫言。
項羽此人非尋常莽夫，定陶一戰已破我軍，兵略勇勢皆不可小覷，需多加提防。
彼時的自己恃出身名門，滿心不屑，草草將書信擱置一旁。
此刻，那個被他嗤笑過的名字，正在血海之中，將他十萬大軍的防線一寸一寸碾碎。
王離心底與生俱來的驕傲自負，被一股刺骨冰涼的絕望徹底擊碎。
殘陽染血，戰旗殘破。
大勢已去之際，戰場終於平息。
秦將蘇角戰死陣前，屍骨埋沒亂軍之中。
副將涉間拒不降楚，引燃營帳自焚殉國，烈火熊熊，寧死不屈。
王離也沒有退。
身邊的親兵一個接一個倒下，甲胄披風被刀劍劈裂，手中的長戟早已卷刃，可他還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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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王翦的孫子，王賁的兒子，世代榮光鑄就的大秦將門之後。
王氏，唯有以身殉國的忠烈，沒有俯首折腰的降將。
王離可以死，王離不能降。
直到楚軍一擁而上，將他生擒。
他被押著穿行在層層楚軍之中，踏過屍橫遍野的戰場，路過素來輕視的楚卒。
王離一路走，一路聽見楚軍的歡呼聲從四麵八方湧來，震得他耳膜發顫。
有人在喊“霸王萬歲”，有人在喊“楚軍破秦”，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如同翻湧不息的漳河潮水，徹底淹沒了他殘存的傲氣。
最終，王離被押到項羽馬前。
項羽勒住烏騅，垂眸俯視。
馬蹄踏染猩紅泥土，一身銀甲染儘征塵，鎧甲紋路之間沾著秦將的血。
那張戰火熏染過的麵容冷峻清冽，一雙墨色鳳眸凜冽如霜。
項羽看著馬前這個滿身狼狽卻脊背挺直的秦帥，沉默了很久。
二人靜靜對峙，冷風穿行其間，卷起王離淩亂的鬢發，也拂起項羽染血的披風。
“王離。”
項羽眸光凜冽，聲線沉穩。
“大秦已失天下民心，二世昏庸亂政，暴虐屠民。你手握精銳重兵，不思匡正朝綱，反倒助紂為虐、圍困孤城，殘害諸侯將士。今日兵敗，你可知罪？”
王離緩緩抬頭。
發冠歪斜，臉上沾著血汙，可那雙被北境風沙磨礪了半生的眼睛裡，桀驁不屈的光絲毫未減。
他看著馬上的項羽——眼前這個不過二十餘歲的年少敵手，他從前嗤之以鼻，視作黃毛孺子的後輩。
此刻居高臨下，周身百戰殺伐之氣，淩駕眾生。
怔愣間，王離想起祖父王翦昔日的教誨。
為將者，須知進退，洞生死。
從前自己年少輕狂、傲氣入骨，覺得王氏將門唯有勇往，絕無退讓。
直至此刻兵敗，他才真正參悟進退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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