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楚漢·呂家幺女 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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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棘原秦營。
章邯獨坐中軍大帳，案上平鋪一紙八百裡加急的鹹陽詔書。
素色絹帛之上，字字冷厲如霜，剜心刺骨。
此詔由趙高擬筆、胡亥鈐印，言辭刻薄陰毒，儘數歸罪於他——斥他遷延怯戰、怠誤軍機，勒令即刻戴罪立功，否則便問罪抄家、嚴懲不貸。
章邯垂眸望著那行冰冷墨字，唇角勾起一抹寒涼的自嘲笑意。
“治罪。”
他低聲重複，語調近乎無聲，眼底卻盛滿悲涼與荒唐。
他章邯半生戎馬，起於驪山，鏖戰函穀，死守棘原，為大秦征戰數十年，鞍馬不歇、寸土必守。
到頭來，王離全軍殉國，他拚死周旋、苦苦支撐，等來的卻是一紙問罪詔書。
巨鹿一役，楚軍韓信和虞柔布下天羅詭局，將他二十萬大軍釘死棘原，動彈不得。
他並非不戰，是無路可戰；並非怯敵，是大勢已傾。
可深宮之內，昏君奸相閉目塞聽，不問戰局凶險，不問前線死活。
隻知一紙詔書，便可隨意定他功過、斷他生死。
章邯的指尖輕輕叩過絹帛，聲聲沉緩，落儘心底寒涼。
降，早已是他唯一的生路。
可他不能降得太過倉促，太過輕易。
一朝名將，半生威名，若是不戰而降、望風歸楚，隻會落得天下嗤笑，餘生背負怯戰投敵的汙名。
他必須再咬牙，撐到局勢逼至絕境，撐到師出有名、情非得已，再順勢歸降。
既保全自己半生名節，亦保全麾下二十萬關中兒郎的性命。
帳簾被狂風掀開，燭火劇烈搖曳，明滅不定。
章邯抬眸，隻見董翳立在帳門之下。
這位追隨他多年、生死相隨的忠心副將，此刻麵色鐵青如霜，眼眶赤紅，按在劍柄上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節泛白，渾身繃著一股壓抑到極致的悲憤與絕望。
“將軍。”
董翳嗓音嘶啞乾澀，像是堵著無儘血氣與不甘。
“王離將軍全軍儘沒。巨鹿開城，徹底歸楚。”
他大步踏進，靴底碾過地上乾枯的草梗，細碎脆響刺破死寂。
“可鹹陽那邊！趙高那閹賊顛倒黑白，將所有敗軍罪責，儘數扣在將軍頭上！您還要守到何時？！”
章邯靜靜望著他，眼底盛滿經年疲憊與沉鬱，默然良久。
他看得見老部下眼底快要炸裂的悲憤，看得見這群關中將士浴血沙場、卻屢遭朝堂構陷的委屈，心底酸澀難耐。
但他隻是將案上詔書輕輕推至邊角，語聲低沉，帶著看透世事的蒼涼。
“我知你心中不甘。”
“末將不懂！”
董翳又往前邁了一步，聲音陡然拔高，在狹小的帳中嗡嗡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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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乃是大秦最後的護國名將！棘原尚有二十萬甲士！我們尚有一戰之力！就算終究難逃敗局，也該戰死沙場、馬革裹屍！絕非困守此地，坐等深宮奸佞降罪辱身！”
“搏？”
章邯抬眼，終於抬高語調。
但不是怒，是一種被逼到極限之後，終於被撬開一道縫的沉重。
他起身緩步上前，走到董翳麵前，望著這位半生相隨的副將，一字一頓，字字誅心。
“你告訴我，拿什麼搏？”
“項羽九戰九捷，兵鋒所向無敵，正麵碾碎王離十萬精銳，威震河北！天下諸侯儘數俯首歸附，楚軍聲勢如日中天！
我棘原孤軍被死死牽製，糧道斷絕、後援全無、軍心渙散、進退無據！”
他話音漸低，耗儘滿身氣力，隻剩無儘荒蕪。
“你告訴我，如今這般絕境，拿什麼去搏。”
董翳唇瓣微張，千言萬語儘數堵在喉間，終究啞然無聲。
他望著章邯眼角深深刻下的風霜褶皺——那是數月棘原死守、日夜憂思熬出的疲憊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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