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楚漢·呂家幺女 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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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高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臉上那副精心堆砌的哀戚像一麵被敲碎的麵具，從眼角開始，一片一片地剝落。
電光火石之間，所有僥幸、盤算的心思，碎得徹底。
原來，這不是子嬰一人的少年籌謀。
這是滿朝忠義同心布下的天羅地網，專等他今日恃狂輕敵、孤身入甕。
方才他費儘心思的哀告示弱、刻意擠出的惻隱淚光、分毫必算的脫身時辰……
在這四人眼底，拙劣又荒唐，從頭到尾都是一場自欺欺人的鬨劇。
他們太了解他了。
他畢生偽裝人心，卻唯獨騙不了這群被他打壓半生、看透骨血的忠臣。
一股極致的荒誕與悲涼，席卷全身。
趙高忽然低低笑出聲來。
笑聲沙啞乾澀，起初極輕，漸漸摻上一絲破了罐子破摔的癲狂。
他不再表演惶恐，假裝哀戚。
那張惑亂朝野的麵皮上，所有偽裝的褶子都舒展開來，露出底下那張真正的、屬於趙高的臉——陰鷙暴戾，偏執狠絕，至死不肯認輸，半步不肯認命。
“原來是你們。”
他的聲音褪去了方才刻意的哽咽，歸於一種死寂的冰冷。
那是認清全盤敗局、再無半分僥幸後的徹底漠然。
趙高抬手，輕輕撣去朝袍上本不存在的浮塵，脊背挺直，唇角勾起一抹譏誚又蒼涼的弧度。
“老夫執掌朝野一輩子，機關算儘，到頭來，偏偏栽在你這少年手裡。
子嬰，你裝得真好！不隻老夫信了，連滿朝文武，也被你瞞得天衣無縫。”
趙高喉頭滾動，縱是萬般不甘，半句辯駁無從出口。
但他眼底不見絲毫悔意，隻有窮途末路催生出的陰狠。
他年少習得粗淺搏殺之術，縱使經年養尊處優、身手荒疏，絕境之下仍想做最後困獸之鬥。
趙高猛地抬頭，麵目猙獰扭曲，死死盯住端坐前方的子嬰，厲聲嘶吼。
“豎子！敢與我近身搏殺！
一味躲在甲士身後，不敢與我正麵對戰，你便是終生抬不起頭的懦夫！”
子嬰靜靜凝望著他，淵深眼眸波瀾不驚。
他早已洞穿這瀕死的激將伎倆，心如止水，不受擾動。
他緩緩抬手，指尖於半空凝滯一瞬。
這盤隱忍數年、步步為營的棋局，終於落至最終。
下一瞬，指尖輕揮。
“放箭。”
弓弦齊振，顫音交織成冰冷肅殺的回響，響徹大殿。
數支長箭破風，攜著疾嘯，儘數貫入趙高軀體。
猩紅鮮血驟然噴湧，潑灑在寒涼的殿磚之上，浸染了趙高一絲不苟的丞相朝服，也淋透了他腰間那枚禦賜的玉印。
這枚玉印，曾伴趙高矯詔亂政、擁立胡亥，曾助他指鹿為馬、威壓百官，曾憑它在大秦深宮翻雲覆雨、權傾天下。
而今靜靜沉落血泊，溫潤玉麵倒映著初晨的微光，荒唐又諷刺。
劇痛徹骨，趙高渾身僵硬，踉蹌跪地。
瀕死恍惚之間，半生浮沉如走馬，湧入腦海。
他想起，自己初入鹹陽宮的少年時光。
那時的他，還不是權傾朝野的趙丞相，隻是宮裡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宦官。
因為出身卑微，常年受人輕視、任人踐踏，他心裡始終憋著一股勁，心存遠誌。
他不信天命，隻信自己能一步步往上爬，終有一日要站到最高處，讓所有看不起他的人低頭臣服。
於是每天天還沒亮，他便起身練字，哪怕手腕酸麻也不肯停歇。
買不起竹簡，他便趁著深夜悄悄進入藏書樓，借著月色苦讀律法、兵書。
思緒輾轉，趙高又落回沙丘宮那個改變天下的夜晚。
始皇帝驟然駕崩，李斯跪在禦榻前痛哭不止，滿殿臣子悲戚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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