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追的時候,其實腿已經不像自己的了。
人困到極處,會有一種很奇怪的錯覺。
腦子還在跑,身子卻在後頭罵娘。
可季青不能不追。
裴府長隨,左手六指,金線鶴袖襯,廣儲門補冊,清帳暗令,苦杏仁藥味。
這些線全落在他身上。
他一跑,許多東西就要變成死證。
死證有用。
但沒有活人好用。
死人不會翻供,也不會被嚇哭,更不會不小心說漏嘴。
活人會。
我現在最需要一個會說漏嘴的人。
趙觀瀾當即派了都察院差役分頭去各城門。
燕小乙問我:「你去哪道門?」
「季青報的是哪道門?」
差役道:「裴府報的告假文牒,走西直門,說是回鄉探母。」
「那就去西直門。」
燕小乙看了我一眼。
「若他不走西直門呢?」
「那更好。」
「哪裡好?」
「說明他心虛。」
燕小乙沉默了一下。
「沈大人,你們查案的人真會安慰自己。」
我現在確實需要安慰。
一路趕到西直門時,太陽已經偏西。
城門口人多,出城的貨車、行商、挑擔百姓排成一串。守門兵驗牌驗得不耐煩,罵聲和馬嘶混在一起。
我剛到門口,就看見一輛青布小車停在路邊。
車旁站著兩個都察院差役。
其中一個見我,立刻上前。
「沈大人,截住了。」
我心頭一緊。
「人呢?」
「車裡。」
「幾個人?」
「一個車夫,一個長隨,自稱季青。」
自稱。
這兩個字讓我心裡涼了一半。
真季青若這麼容易自稱,反而不像真季青。
我走到馬車前。
車簾放著。
裡麵的人沒有動。
燕小乙站到車側,手搭在車轅上,看似懶散,實則堵住了車裡人暴起的路。
我抬手掀開車簾。
車裡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青衣布袍,臉色蒼白,額頭都是汗。
他看見我,立刻低頭。
「小人季青,見過大人。」
聲音發顫。
不像裝的。
我看著他的手。
兩隻手都放在膝上。
左手五指。
我沒說話。
那人似乎意識到我在看什麼,手指抖得更厲害。
燕小乙在我身後輕輕「嘖」了一聲。
不用他說,我也知道。
這個季青,手很正常。
太正常了。
我問:「你是裴府長隨?」
「是。」
「在裴府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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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
「裴大人平日喝什麼茶?」
他愣住。
「啊?」
我溫和道:「裴慎裴大人,平日喝什麼茶?」
「這……小人隻是外院長隨,不近身伺候,不知。」
「那你替誰辦事?」
「管事。」
「哪個管事?」
他張了張嘴。
答不上來。
我放下車簾,轉頭看燕小乙。
「假的。」
燕小乙點頭。
「假得很努力。」
車裡那人頓時急了。
「大人,小人真是裴府的人!」
我回頭。
「我沒說你不是裴府的人。」
他一愣。
「我說你不是季青。」
他臉白得更厲害。
旁邊車夫想悄悄往後退,被燕小乙伸腳一攔,差點絆倒。
我讓差役搜身。
很快,差役從那人懷裡搜出一塊裴府長隨牌。
牌是真的。
人是假的。
這比牌也假更麻煩。
牌是真的,說明裴府裡有人主動借了季青的身份給他。
或者說,裴府在幫季青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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