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榮說完「陛下早知道」以後,審房裡安靜得很久。
阿六站在門口,手裡的熱餅涼了半個,也不敢咬。
趙觀瀾坐在案邊,筆尖停在紙上,沒有落下。
陸懷舟看著錢榮,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蚊子。
我倒是沒有立刻說話。
有些話,聽見的時候不能急著接。
尤其是這種牽到皇帝的話。
接得太快,像是你也想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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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得太慢,又像你心虛。
所以我先喝了一口冷茶。
冷茶不好喝。
但能讓我把想罵人的話咽回去。
我看著錢榮。
「錢侍郎,陛下早知道什麼?」
錢榮笑了笑。
「沈大人不是最會查帳?自己查。」
「你剛才說了半句,現在想收回去?」
「老夫不是收回。」錢榮道,「隻是提醒你,帳查到宮裡,就不是七品禦史能隨便問的。」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官袍。
「錢侍郎還記得我是七品?」
「當然記得。」
「那你被七品禦史押在都察院審房裡,心裡應該挺難受。」
錢榮的笑淡了些。
阿六在門口差點把熱餅咬到手。
我繼續道:「蘭姑姑怎麼死的?」
錢榮不答。
「季青斷指和蘭姑姑有什麼關係?」
他仍不答。
「你說十一年前那隻手也欠過一根指頭。那隻手是誰的?」
錢榮終於抬眼。
「沈安,你問得越多,死得越快。」
「這話我這幾日聽過很多遍。」
「這一次是真的。」
「前幾次他們也是這麼說的。」
錢榮沉默片刻,忽然嘆了口氣。
「年輕人,命隻有一條。」
「帳也隻有一筆。」我道,「拖久了會生利。」
錢榮看著我,像是第一次覺得我真有些難纏。
過了一會兒,他道:「蘭姑姑的事,老夫隻說一句。」
「說。」
「看屍衣,不看墓碑。」
我皺眉。
「什麼意思?」
「宮中死一個女官,卷冊上會寫病故,墓碑上會刻姓名,內廷也會給家眷一點撫銀。可死人穿什麼衣,誰替她換,誰替她縫,往往沒人問。」
錢榮聲音低了些。
「蘭姑姑是會在信紙上紮三孔成蘭的人。你覺得,她若真死了,她的屍衣上會不會也留暗記?」
我心裡一動。
三孔成蘭。
蕭令儀說過,蘭姑姑怕宮中信件被換,會在紙邊用針紮三孔,形如蘭葉。
若屍衣上沒有暗記,那就說明兩種可能。
一,死的人不是蘭姑姑。
二,蘭姑姑連留下暗記的機會都沒有。
無論哪一種,都足夠查。
我問:「誰替蘭姑姑收屍?」
錢榮閉上眼。
「不知道。」
「錢侍郎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他道,「老夫隻知道,當年宮中收屍的人,後來多半去了淨衣巷。」
淨衣巷。
京城南邊一條很不起眼的巷子。
宮裡退下來的浣衣婦、老宮女、針線婆,許多會落腳在那裡。
因為她們在宮裡熬了半輩子,出來以後沒家可回,也做不了別的,隻能替人洗衣、補衣、縫壽衣。
看屍衣,不看墓碑。
淨衣巷。
我把這兩個線索記下。
錢榮又道:「沈大人,老夫說這些,不是幫你。」
「我知道。」
「老夫隻想活。」
「那就繼續說。」
他笑了笑。
「說太多,反而活不了。」
這老狐狸到現在還在算。
他每吐半句,都是為了給自己多添一口氣。
我沒有再逼。
因為逼也逼不出更多。
錢榮現在不會把底全掀開,他要留著保命。
就在這時,秋棠來了。
她是從側門進的都察院,帶著一隻小木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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