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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雪消融得很慢，像病人膏肓之人身上那些遲遲不肯脫落的屍斑，醜陋而頑固。渭水兩岸的淤泥裡，幾株野草剛冒出一點可憐的嫩綠，卻又被倒春寒的一場白霜，無情地凍死在地表。驚蟄已過，雷聲卻在雲層裡沉沉滾動，像一頭被鐵鏈死死鎖住的困獸，空有餘威，卻透不出半分生機，隻是悶悶地、壓抑地轟鳴著。
洛陽城，依舊巍峨。
城牆高聳入雲，垛口猙獰如猛獸的獠牙，那兩扇厚重的城門，並未被漢軍的投石機攻破。但城內的氣氛，卻比城外漢軍那遮天蔽日的營壘更令人窒息。這裡不是一座即將陷落的城，而是一座即將被遺棄的死城，一座巨大的、散發著腐朽氣息的陵墓。
司馬師站在闕門城樓的最高處，身上披著一件玄色的大氅。那是曹魏皇帝曹叡禦賜的親王規製，金線繡龍的紋路在黯淡的光線下偶爾閃過一絲微光，但更多的卻是被血漬與煙火熏燎後的焦黑。他沒有看城外連綿如黑雲壓城般的漢軍大營，而是死死盯著皇宮的方向——那裡，住著他名義上的君主，那個年僅二十歲的曹魏天子，曹叡。
“大都督，宮裡……有旨意了。”
鄧艾的聲音有些沙啞，不再是當年那個在陰平道上鑿山開路、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長期的圍城與饑荒，像兩把鈍刀，慢慢磨去了他的銳氣，讓他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像一具還勉強站著的人形骷髏。
司馬師沒有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城垛。那石料粗糙堅硬，棱角分明，就像他此刻如同亂麻般的命運。指尖傳來的寒意，順著血管一直刺入心臟。
“念。”他的聲音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聽不出絲毫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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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口諭：洛陽乃四戰之地，無險可守。與其被劉禪攻破，受那篡逆之辱，不如……”鄧艾咽了口唾沫，喉嚨裡發出乾澀的咕嚕聲，仿佛吞咽著沙礫，“不如遷都鄴城。鄴城乃王業之本，城高池深，且遠離前線。陛下願以宗廟遷徙為代價，換取社稷延續。”
“遷都。”
司馬師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像重錘一樣砸在空曠的城樓上。
“是的。即刻起駕，遷往鄴城。”鄧艾低聲道，不敢去看司馬師的眼睛，“陛下讓您……護駕。”
司馬師終於轉過身。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恐懼，隻有一種深深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疲憊與空洞。他當然明白，遷都，就是逃跑。就是把這座由太祖武皇帝曹操親手設計、文帝曹丕在此登基、耗費了曹魏百年心血經營的洛陽，拱手讓給那個織席販履出身的劉禪。就是把中原的百萬百姓，留給那支以殺戮著稱的漢軍。
“陛下還年輕，來日方長。”司馬師淡淡道，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實，“遷都可以，但吾……司馬師，不能走。”
鄧艾一驚，踉蹌著後退半步，差點撞在城垛上：“大都督，何出此言？留下來便是死啊！”
“死？”司馬師冷笑一聲，指著城外那片黑壓壓的漢軍大營，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血絲，“你以為，劉禪為什麼要圍而不攻？他不是不想攻，是不敢攻。他怕這洛陽城裡的瘟疫，怕這城裡幾萬不要命的死士，更怕……”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滔滔的渭水，投向遙遠的東方，那是江東建業的方向。
“更怕孫權那個老匹夫，在背後捅他一刀。”
話音未落，一匹快馬，馱著滿身的疲憊與泥濘，從東南方的官道上疾馳而來。馬已力竭，口鼻噴著白沫，馬蹄在凍結的官道上打滑，卻依然瘋狂地衝刺。馬上騎士甚至沒有走城門，而是直接縱馬從護城河殘破的吊橋上衝了進來，馬蹄在青石板上打出一串零亂而刺耳的火花。
“大都督！江東急報！”
信使滾鞍落馬，膝蓋砸在冰冷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雙手顫抖著呈上一封沒有封漆、隻用絲線隨意係著的帛書。那帛書很輕，很薄，卻仿佛有千鈞之重。
司馬師接過，拆開。帛書是上等的越羅，潔白如雪，與這周圍焦黑的環境格格不入。上麵的字跡很簡，是瘦金體，筆鋒卻透著一股陰狠決絕的殺意：
“聞公欲遷鄴，甚惜。洛陽乃中原腹心，失之，則大河以南無險可守。劉禪勢大，若使其得洛陽，則下一個便是江東。吾不欲為淵魚，故願為公後盾。糧三千石，布五千匹，即刻送至。另，若劉禪軍敢於死戰，吾當自壽春發兵，斷其糧道，以助公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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