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被這鄴城的暑氣吞噬。他不再是三年前那個威震雍涼的大都督，更像一具被抽乾了精血的軀殼，隻有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駭人，死死盯著台下那片死寂的廣場。
“大都督，”鄧艾像一縷從墳墓裡爬出來的幽魂，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砂紙在摩擦，“王淩……王淩的人頭，送來了。”
他呈上一個木匣。匣蓋打開，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混雜著防腐的香料味撲麵而來。那是王淩的頭顱，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司馬師看也沒看，隻是伸出那雙腫得像饅頭的手，輕輕合上了匣蓋。
“很好。”他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王淩死了，淮南的那群蛀蟲，也該死絕了。孫權那個老匹夫，總算辦了件人事。”
“大都督，”鄧艾低聲道，“孫權送人頭的同時，還送了一封帛書。”
“念。”
鄧艾顫抖著展開帛書，那上麵的字跡依舊是孫權的瘦金體，卻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疲憊與卑微：
“仲達公，洛陽之誼，權未敢忘。今王淩伏誅，淮南稍安。然劉禪在關中，日夜練兵，恐有異動。權不才，願與公共分天下之利，共禦漢賊。若公有意，權願以江夏、廬江二郡，獻於大魏，以求永安。”
司馬師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直到鄧艾念完，他才緩緩轉過頭，那雙深陷的眼窩裡，跳動著兩團鬼火。
“孫權，怕了。”司馬師笑了，笑容枯槁而猙獰，“他怕朕坐穩了鄴城，回頭去咬他。更怕劉禪那個織席的小兒，看穿了他江東的底子。”
“大都督，孫權願割地求和，這是天賜良機啊！”鄧艾眼中閃過一絲狂喜，“有了江夏和廬江，我大魏便能重據長江天險，與劉禪劃江而治！”
“劃江而治？”司馬師猛地抬起頭，聲音陡然拔高，像夜梟在啼血，“鄧艾，你把朕當什麼了？把大魏當什麼了？！”
他一步跨前，枯瘦的手死死抓住鄧艾的衣襟，力氣之大，讓鄧艾這個久經沙場的老將都感到窒息。
“朕是大魏的臣子！是先帝欽定的大都督！洛陽丟了，關中丟了，現在，孫權那個碧眼兒，想用兩個郡，就讓朕承認他割據江東的合法性？想讓朕像條狗一樣，替他看門？！”
“大都督……息怒……”鄧艾被勒得臉色發紫。
“息怒？”司馬師鬆開手，看著鄧艾像爛泥一樣滑落在地，他冷冷地整理了一下衣袖，“傳朕旨意。把王淩的人頭，給朕用石灰醃了，裝在盒子裡。再把孫權這封帛書，給朕裱起來。”
“裱起來？”
“對。”司馬師眼中閃過一絲毒辣的光，“派人送給劉禪。”
“什麼？！”鄧艾以為自己聽錯了，“送給劉禪？那是通敵的證據啊！劉禪正愁找不到借口打過來呢！”
“就是要給他借口。”司馬師走到台邊，看著下方那片死寂的廣場，聲音飄忽得像一陣煙，“告訴劉禪，孫權要割地求和，要跟朕平分天下。問問他，答不答應。”
這是一道無解的死題。
如果劉禪答應，那就是承認曹魏與江東二分天下，他的“一統”大業就成了笑話。
如果劉禪不答應，那就是逼著劉禪來打鄴城，同時也逼著孫權不得不死戰。
“大都督……”鄧艾癱坐在地，渾身冰涼，“您這是要把這三方，都往死裡逼啊！”
“逼？”司馬師冷笑一聲，迎著那熱浪，“他們不逼朕，朕能被逼到這鄴城來嗎？洛陽的百姓，朕沒保住。關中的沃土，朕沒守住。如今，就剩這鄴城一座孤城，朕倒要看看，是他們先來吞朕，還是朕先咬斷他們的喉嚨！”
長安，未央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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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夏天，是金色的。麥浪翻滾，瓜果飄香。沒有了戰馬的嘶鳴，隻有收割機的隆隆聲，像一首豐收的樂曲。
李世民沒有在宮裡納涼。他赤著腳，挽著褲腿，站在渭水邊的稻田裡。清涼的河水沒過腳踝，衝散了夏日的燥熱。他手裡拿著一把剛收割下來的稻穗，顆粒飽滿，晶瑩剔透。
“玄成，”李世民掂量著那把稻穗，對身邊的魏征說道，“你看這米，比三年前，重了三成。”
魏征一身粗布官袍，手裡卻捧著一份燙金的奏報，眉頭緊鎖：“陛下，鄴城有變。司馬師……司馬師把王淩的人頭，還有孫權求和的帛書，一並送來了。”
“哦？”李世民眉毛一挑，扔掉手中的稻穗，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司馬師那個老狐狸，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他接過奏報，隻看了一眼，便仰天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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