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陰燃的火，死死盯著校場中央。
那裡，約五百名士卒，正分成兩撥，進行著最基礎的合擊陣型演練。動作僵硬，配合生疏，不時有人出錯，引來教官的低聲嗬斥。
“大都督，”鄧艾站在他身後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忍，“這些……大多是鄴城本地新募的兵，還有從各家抽調來的部曲。操練時日尚短，能有此形，已屬不易。”
“不易？”司馬師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聲音沙啞刺耳，“當年在洛陽，同樣的陣型，老兵閉著眼都不會錯一步。就憑這些廢物，擋得住劉禪的虎狼之師？擋得住孫權的水鬼？”
鄧艾低下頭，不敢接話。他心裡清楚，洛陽帶出來的那點老兵種子，在連番消耗和鄴城的排斥下，已經所剩無幾。現在撐場麵的，隻能是這些“新兵”。
“器械坊那邊，進度如何？”司馬師不再看校場，轉而問道。
“新製環首刀三百柄，長矛五百杆，箭矢兩萬支。但……”鄧艾猶豫了一下，“銅鐵供應時斷時續，工匠也常被以‘徭役’之名抽調。夏侯獻將軍前日還派人來，說要調走一批熟手，去修繕陛下寢宮的窗牖。”
司馬師的手指，在點將台粗糙的木欄上，輕輕劃過，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
“陛下……”他低聲重複這兩個字，聽不出情緒，“夏侯獻……夏侯家的人，手伸得是越來越長了。”
“大都督，是否要……”鄧艾做了個強硬的手勢。
“不。”司馬師搖頭，眼中那兩簇陰火跳躍了一下，“現在還不是時候。陛下要用他們來製衡我，我就讓他用。他要修宮殿，就讓他修。他要調工匠，就讓他調。”
他轉過身，看向魏宮深處那座正在加緊修繕的宮殿輪廓，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但刀槍造不出來，箭矢湊不齊數，等到劉禪或者孫權的兵臨城下時……陛下就會知道，是他的窗牖要緊，還是鄴城的城牆要緊。”
鄧艾心中一寒。這是陽謀，更是無聲的對抗。司馬師在用這種近乎自殘的方式，向年輕的皇帝展示：沒有我，你連修窗牖的安寧都沒有。
“那軍中糧餉……”鄧艾換了另一個棘手的問題，“這個月又拖欠了三成。不少軍士家中已有怨言。再這樣下去，隻怕……”
“糧餉……”司馬師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燥熱的空氣，仿佛要將那股無奈和戾氣一同壓入肺腑，“城中那些世家，最近‘進獻’的軍資，還有多少？”
“不足五千石，杯水車薪。而且他們也開始抱怨，說田租被陛下新設的‘皇莊’分走不少，無力再……”
“無力？”司馬師猛地睜開眼，眼中凶光一閃，“告訴王昶（鄴城守將之一），從明天起，派兵‘協助’城中各大糧商、貨棧，‘清點’倉庫存貨。凡有囤積居奇、哄抬物價者，以資敵論處，貨物充公，人……就地處決！”
鄧艾駭然抬頭：“大都督！這……這會激起民變，更會得罪所有世家豪商！陛下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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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那邊，我自會去說。”司馬師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就說是為了‘平抑物價，安定民心’。至於民變？刀把子在我們手裡，怕什麼民變？世家？”他冷笑，“他們現在，更怕劉禪打過來，更怕我司馬師守不住鄴城！去吧！”
“諾！”鄧艾不敢再勸，領命匆匆而去。
司馬師獨自留在點將台的陰影裡。毒辣的日頭曬得校場發白，他卻覺得一股寒意從骨頭縫裡滲出來。他知道自己是在走鋼絲，是在用恐懼和暴力，勉強維係著對鄴城、對這支新軍的控製。曹叡的製衡，世家的抵觸，軍中的怨氣，糧餉的匱乏……每一樣，都足以將他拖入萬劫不複。
他抬頭，望向西方，那是長安的方向。
“劉禪……”他喃喃道，乾裂的嘴唇開合，卻沒有聲音發出，“你現在，一定在等著看我笑話吧？等著看我這頭喪家之犬，怎麼被自己人撕碎……”
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枯瘦的肩膀聳動著，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半晌，咳嗽平息，他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指尖觸到一點濕涼。
攤開手心，一點暗紅，刺目驚心。
司馬師靜靜地看著那點血跡，看了很久。然後，他握緊拳頭，將那點猩紅死死攥在掌心，仿佛要將其捏碎，融入自己的骨血。
他不能倒。
至少，在親眼看到那兩個人倒下之前，他絕不能先倒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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