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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興十三年，五月。
關中的田野，從一片嫩綠染成了厚重的墨綠。麥稈抽穗，灌漿，飽滿的麥穗沉甸甸地垂下，在夏日的熱風裡掀起一波波金色的漣漪。空氣裡不再是泥土的腥氣，而是混著麥香和暑熱的、令人昏昏欲睡的甜膩。
李世民不再赤腳下田了。他換上了一身輕薄的玄色紵麻深衣，坐在未央宮西側新辟的“觀稼台”上。這高台是用拆毀舊宮牆的磚石壘的，不算高，但視野極好，能將宮城外的大片農田儘收眼底。台上無頂，隻有幾根粗木支起的茅草遮陽，四麵通風，倒也涼爽。
他麵前擺著一張矮幾，幾上無酒無肉，隻有一壺粗茶，兩隻陶碗。坐在他對麵的，是魏征。
“玄成，你看，”李世民指著台下那片無垠的麥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卻又奇異地安定，“三個月前，這裡還隻是剛翻過的黑土。如今，就要熟了。”
魏征順著李世民的手指望去。金色的光暈在麥穗尖上跳躍，晃得人眼暈。“陛下，”他端起粗陶碗，抿了一口苦澀的茶湯，“豐收在即，本是喜事。可臣這心裡，總有些不踏實。”
“哦？”李世民也端起茶碗，目光仍停留在麥田上，“是擔心世家反彈，還是擔心孫權、司馬師？”
“都有。”魏征放下茶碗，眉頭緊鎖，“隴右薑、楊二氏，雖暫時蟄伏，但怨氣未消。他們聯合了另外幾家，借口‘清丈田畝不公’，在地方上拖延稅糧入庫。此風若長，其他郡縣恐有效仿。”
“清丈不公？”李世民嗤笑一聲，“杜如晦親自帶人量的地，用的都是統一規製的新尺，誤差不超過一寸。他們不是嫌不公，是嫌朕的手，伸得太長了。”
“至於孫權、司馬師……”魏征頓了頓，“斥候回報，司馬師在鄴城，除了加固城防，似乎還在暗中搜集銅鐵，打造軍械。而孫權那邊，海外移民的船隊規模越來越大，最新一批，據說載走了近兩千人，還有數十名工匠。陛下，他們都在積蓄力量。我們……”
“我們在看。”李世民打斷他，終於將目光從麥田收回，落在魏征臉上，“玄成，治國如烹小鮮，火候急了，就焦了；火候慢了，就腥了。朕現在要的，就是這‘看’的火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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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走到觀稼台的邊緣，手扶粗糙的木欄：“薑、楊那些地頭蛇，朕不怕他們鬨。鬨大了，正好有理由收拾。朕怕的是他們不鬨，是朕的刀太快，嚇得他們都縮起來，等朕轉身，再在背地裡搞小動作。”
“那陛下的意思是……”
“讓杜如晦再去一趟隴右。”李世民轉過身，背對著麥田，麵容隱在茅草棚的陰影裡，看不真切，“不是去催稅，是去‘複核’。帶上算學博士，帶上新的度量衡器。告訴薑維和楊阜，朕體諒他們‘憂心國事’，特派欽差，幫他們‘厘清田畝，以安眾心’。”
魏征眼睛一亮。這是以退為進，更是敲山震虎。所謂“複核”，就是告訴所有人，皇帝盯著這裡。所謂“厘清”，就是告訴薑、楊，你們那點小心思，朕都知道。
“那孫權、司馬師那邊……”
“孫權在找死。”李世民的聲音冷了下來，“加稅移民，是剜肉補瘡。海外拓殖，聽起來很美，可沒有十年二十年，成不了氣候。他等不了那麼久。至於司馬師……”
李世民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是一條被逼到絕路的狼。他在鄴城造軍械，不是要打出來，是要守。他在防朕，更在防他身邊那個越來越不安分的小皇帝。”
“陛下是說曹叡？”
“十六歲，不小了。”李世民走回矮幾旁坐下，給自己續了碗茶，“當年朕在這個年紀，已經在太原起兵了。曹叡身邊，有夏侯氏，有曹氏舊部。司馬師這條惡犬，咬人咬得太狠，連主人家都開始防著他了。這是好事，也是變數。”
“變數？”
“對。”李世民手指輕輕敲擊著粗糙的陶碗邊緣，“惡犬反噬其主，固然精彩。可若是那小皇帝手段夠狠，真把狗打死了，或者……馴服了呢？一個統一了內部矛盾的鄴城，會比現在這個互相猜忌的鄴城，難對付得多。”
魏征沉默了。他聽懂了陛下的擔憂。現在的僵局，建立在三方內部都有問題的基礎上。一旦有一方率先解決了內部問題，平衡就會被打破。
“所以陛下才要‘看’。”魏征緩緩道，“看他們誰先撐不住，看他們誰先露出破綻。”
“不光要看，”李世民端起茶碗，一飲而儘，任由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還要讓他們，沒工夫看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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