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久違的、屬於獵手般的敏銳，正從心底悄然升起。
……
鄴城，大將軍府。
這裡原本是曹魏一位宗室的舊邸，如今被司馬師“征用”。府邸深廣，但因主人無心修繕，更兼仆役稀少，處處透著衰敗與陰森。正堂裡沒有放置冰鑒，悶熱如同蒸籠。司馬師坐在一張硬木胡床上，隻穿著一件單薄的素色中衣，額頭上卻不見汗珠，隻有一種病態的蠟黃。
他麵前攤著一張鄴城及周邊的詳細城防圖，上麵用朱筆和墨筆做了密密麻麻的標記。鄧艾垂手侍立一旁，臉色比司馬師好不了多少。
“王昶‘清點’糧商存貨，共得糧八千石，布帛三千匹，銅錢五十萬。”鄧艾的聲音乾澀地彙報著，“當場處決囤積居奇者七人，皆是城中豪商。如今市麵物價……算是暫時穩住了，但各家商鋪多半關門歇業，市井蕭條。而且……”
“而且什麼？”司馬師頭也沒抬，手指在地圖上鄴城西門外的一處營壘標記上輕輕敲擊。
“而且，陛下……陛下今日早朝，當眾申斥了王昶將軍，說他‘行事酷烈，驚擾商民’，罰俸半年，命其閉門思過三日。”鄧艾說完，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司馬師的臉色。
司馬師敲擊地圖的手指，停了下來。
堂內死寂，隻有窗外聒噪的蟬鳴，一陣響過一陣。
良久，司馬師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嘶啞，像破舊的風箱。
“閉門思過……罰俸半年……”他重複著這兩個詞，眼中那兩簇陰火跳動得越發劇烈，“好啊，真是體恤臣下的好陛下。王昶在前麵替朕……替大魏做惡人，他在後麵唱紅臉，收買人心。”
“大都督，陛下此舉，恐怕會寒了軍中將士的心啊！”鄧艾急道，“王將軍可是奉了您的命令……”
“奉了我的命令又如何？”司馬師猛地抬起頭，那雙深陷的眼睛死死盯著鄧艾，“鄧艾，你記住，在這鄴城，沒有我的命令，隻有陛下的聖旨！王昶是奉了聖旨去‘平抑物價’，他辦事不力，陛下小懲大誡，天經地義！”
鄧艾被司馬師眼中那近乎瘋狂的偏執驚得後退半步，不敢再言。
司馬師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整個身體都在顫抖。他用手捂住嘴，良久才平息，攤開手掌，掌心又是一抹刺眼的暗紅。
他盯著那血跡看了片刻，然後麵無表情地用中衣的下擺擦去。
“軍中糧餉，用新得的錢糧，先補發一半。”司馬師的聲音恢複了死水般的平靜，“告訴將士們，剩下的一半，陛下正在想辦法。讓大家……再忍忍。”
“諾。”鄧艾的聲音發苦。這“想辦法”，恐怕是遙遙無期。陛下申斥王昶，擺明了是要斷了大都督用暴力斂財的路子。那糧餉從何而來？
“還有一事，”鄧艾想起另一樁麻煩，“夏侯獻將軍，今日以‘整訓禁軍’為名，從武庫提走了新製環首刀一百柄，強弩五十張，箭矢三千支。說是……陛下的意思。”
司馬師閉了閉眼。武庫的鑰匙，名義上還在他手裡，但曹叡要用“聖旨”提東西，他攔不住，也不能攔。
“給他。”司馬師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漠然，“陛下要武裝自己的親衛，是好事。這鄴城，總得有人保護陛下周全。”
他不再看地圖，而是將目光投向窗外，投向皇宮的方向，那裡正在大興土木，修繕宮殿的叮當聲，即便隔著這麼遠，似乎也能隱約傳來。
“鄧艾，你說，”司馬師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若是劉禪此刻打過來，是我這缺糧少餉、主君猜忌的鄴城守得久，還是孫權那看似穩固、實則內裡空虛的江東撐得久？”
鄧艾無法回答。這是一個讓人絕望的問題。
“都不會久。”司馬師自己給出了答案，嘴角那絲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現，“所以，我們不能等劉禪打過來。我們必須……讓劉禪，沒工夫打過來。”
鄧艾心中一震：“大都督的意思是？”
司馬師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夏日熾烈的陽光透過窗欞，將他枯瘦的身影拉得細長，投在冰冷的地磚上，像一個掙紮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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