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聲自語，每一個名字，都帶著刻骨的恨意和一種毀滅般的快感，“都來吧……都衝著朕來吧……看看這盤死棋……最後活下來的……會是誰……”
……
海上，“怒濤”號，底艙。
這裡與甲板上的篝火喧囂截然不同。陰暗，潮濕，空氣中彌漫著魚腥、汗臭、嘔吐物和黴爛木頭混合的刺鼻氣味。狹窄的空間裡，擠滿了被俘的江東兵民，男女老幼都有，像沙丁魚一樣挨挨擠擠地坐著或躺著。大部分人眼神麻木，麵如死灰，隻有壓抑的啜泣和痛苦的呻吟，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馮熙和十幾個軍官、小吏被單獨關在底艙一個稍微“寬敞”些的隔間裡，這裡原本可能是堆放繩索雜物的角落。沒有窗戶，隻有一盞掛在低矮艙頂的、散發著魚油惡臭的昏暗油燈。
隔間的木門被打開，兩名手持骨矛、臉上塗著靛青紋飾的“蛟部”戰士走了進來，目光冰冷地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馮熙臉上。其中一人用生硬的語調說了句什麼，指了指馮熙，又指了指門外。
要提審了。眾人心中一緊，恐懼的目光集中在馮熙身上。
馮熙深吸一口氣，努力挺直佝僂的脊背，拍了拍身上破爛的官袍——儘管這舉動在此時此地顯得如此可笑。他看了一眼同僚們，從他們眼中看到了絕望、哀求，也看到了一絲微弱的、連他們自己可能都沒察覺到的期望。
他是這裡官職最高的，是“舌頭”。
他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但還是儘量平穩地，跟著那兩名戰士走出了隔間。木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同伴們的目光，也隔絕了最後一點虛幻的依靠。
他被帶到了上一層甲板的一個小艙室裡。這裡比底艙乾淨許多，鋪著粗糙但厚實的獸皮，牆上掛著一些奇特的骨製裝飾和描繪著海浪、巨魚圖案的簡陋壁畫。烏鱧和那個白麵頭領都在。烏鱧大馬金刀地坐在一張矮凳上，正用一塊磨刀石，打磨著他那柄造型奇特的彎刀，發出刺耳的“嚓嚓”聲。白麵頭領則坐在一張小幾旁，幾上擺著幾個粗糙的陶碗和一個敞口的皮囊，似乎裝著酒水。
“坐。”白麵頭領指了指他對麵的一張獸皮墊子，語氣依舊平淡。
馮熙依言坐下，姿態儘可能地保持著一個“士人”的體麵，儘管他渾身汙穢，狼狽不堪。
“想好了？”白麵頭領問，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馮熙。
馮熙喉嚨發乾，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緩緩點頭：“想好了。”
“說吧。”白麵頭領做了個“請”的手勢。
馮熙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江東的山川地理，城池關隘，水軍營寨，世家大族，賦稅兵製……無數的信息翻滾著。說出這些，他就是叛徒，是吳奸，萬死難贖其罪。但不說……他想起底艙那些絕望的同袍，想起家中可能還在盼他歸去的父母妻兒……他死了，他們或許能活？或者，至少能死得痛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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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睜開眼，眼中布滿血絲，聲音嘶啞地開口了。
“自此處向西，順季風而行，約一月，可見大江入海口。江口有巨城，名曰建業，乃吳國都城……”
他像一個最儘責的導遊，又像一個最可恥的叛徒，開始描述他熟知的一切。從長江沿岸的港口、水寨、兵力部署，到建業城的布局、宮禁、守軍輪換；從江東各郡的物產、賦稅、世家勢力分布，到孫權的水陸軍力構成、主要將領的性格能力……他竭儘所能，將他所知的關於江東的一切，和盤托出。有些地方記憶模糊，他便努力回憶；有些情報涉及機密，他本不知，也根據自己的見聞加以推測、描述。
烏鱧不知何時停下了磨刀，粗獷的臉上露出專注和貪婪的神色，像一頭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白麵頭領則一直安靜地聽著，偶爾在關鍵處，會打斷馮熙，追問幾句細節。他問得很細，很刁鑽，有些問題甚至讓馮熙這個“本地人”都需思索片刻才能回答，顯示出這個“蠻夷”頭領，絕非隻有勇力。
時間在馮熙沙啞的敘述和偶爾的問答中流逝。艙室外的海浪聲，拍打著船舷，仿佛在為這場決定無數人命運的背叛，奏響著單調而冷酷的背景音。
當馮熙終於說到口乾舌燥，再也榨不出更多有價值的信息時，艙室內陷入了一片沉默。
白麵頭領端起陶碗，喝了一口裡麵渾濁的液體，沉思著。烏鱧則迫不及待地用他們的語言，快速地對白麵頭領說著什麼，語氣激動，手指不停地指向西方。
良久，白麵頭領放下陶碗，看向馮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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