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被牢牢控製住的禦醫，便需全力安撫，施針灌藥，才能讓他重新“平靜”下來。
這種平靜，也不過是下一次驚厥前的短暫間歇。
鄧艾已經三日未曾合眼，眼窩深陷，布滿血絲，形容比榻上的司馬師好不了多少。但他不敢有絲毫懈怠，不僅因為忠誠，更因為恐懼——對司馬師最後瘋狂的恐懼，以及對司馬師一旦身死，自己及所有“洛陽舊部”將麵臨何種命運的恐懼。
此刻，司馬師似乎又陷入了那種不祥的“平靜”。他仰躺著，眼睛半睜半閉，目光空洞地望著帳頂，隻有胸脯那微不可察的起伏，證明著生命尚存。
密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個做小廝打扮、但眼神精悍的年輕人閃身進來，對鄧艾使了個眼色。這是鄧艾的心腹，負責與外界，尤其是與那些隱秘渠道的聯係。
鄧艾看了一眼似乎毫無所覺的司馬師，小心翼翼地起身，走到門邊。
“將軍，”心腹用極低的聲音快速稟報，“兩件事。第一，派去與‘蛟部’聯絡的人回來了。對方收下了我們提供的海圖，很滿意。他們的大頭領傳話，說‘誠意已見’，他們會在‘合適的時候’，在長江口，給吳人一個‘深刻的教訓’。但具體時間、方式，未透露。另外，他們似乎對陸上的鐵器、工匠、還有懂得建造大船和港口的人，非常感興趣，暗示如果能提供，可以換取更多‘合作’。”
鄧艾心中一凜。司馬師這最後一步棋，看來是真的落下去了。那些海外蠻族果然貪婪，不僅要搶掠，還想要技術，想要立足大陸的根本。
“第二件事，”心腹的聲音更低，帶著一絲急促，“剛接到來自南邊的密報，通過我們在江東的暗線傳來的。吳郡沿海，前日遭‘蛟部’襲擊，一島三村被屠戮焚毀。江東水軍未有反應。而同一時間，長安的劉禪，已向江東沿海數郡發出密詔，命其加強海防，整軍備戰！”
鄧艾瞳孔驟然收縮。劉禪的反應竟然如此之快？而且，他不是趁機落井下石，反而在提醒、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幫助”江東加強海防？這不符合劉禪一貫趁你病要你命的作風……除非，他察覺到了更大的威脅，那“蛟部”的威脅，已經不僅僅是孫權一家的麻煩了。
他猛地回頭，看向榻上的司馬師。
就在這時，司馬師那空洞的眼珠，忽然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視線竟準確地落在了鄧艾臉上。那目光渾濁不堪，卻奇異地在深處，燃起一點微弱而詭異的、了然的幽光。
“劉……禪……怕了……”司馬師的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吐出幾個幾乎無聲的音節，嘶啞得如同砂石摩擦。
鄧艾渾身一震，連忙撲到榻邊。
“大……都督？您說什麼？”
司馬師沒有再看鄧艾，他的目光重新變得渙散，投向虛空，但那嘴角，卻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向上拉扯，形成一個扭曲的、比哭還難看的、混合著無邊怨毒和一絲詭異快慰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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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都怕了……好……”他斷斷續續地，用儘最後力氣般低語，“海上的狼……陸上的虎……都聞著……血腥味……來了……”
他喉嚨裡又發出“嗬嗬”的怪響，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輕微抽搐。
鄧艾和禦醫慌忙上前施救。
半晌，司馬師再次“平靜”下來，但臉色灰敗得如同真正的死人。他閉上眼睛，仿佛用儘了所有的精神，隻餘下最後一口遊絲般的氣息，吊在那枯槁的胸膛裡。
鄧艾跪在榻邊，看著司馬師那仿佛隨時會斷絕生機的臉，又想起剛才那兩道來自海上和長安的消息，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大都督的最後一步棋，引來的不止是撕咬孫權的惡狼，似乎……也驚動了另一頭一直冷眼旁觀的猛虎。而這棋盤，已然擴大到連布局者自己，恐怕都無法預料最終結局的地步了。
他該怎麼辦？是按照司馬師最後的布置，繼續與虎謀皮，推動那必將席卷沿海的風暴？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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