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生命的怪物，在奇形怪狀的礁石和稀疏的耐鹽植物間緩緩流動，吞噬了大部分聲響，隻留下海浪拍打礁岩空洞的回響，和遠處海鳥若有若無的淒厲鳴叫。
這裡是“蛟部”真正的核心巢穴之一，比“獠牙礁”更加隱秘，地形也更加複雜。島嶼不大，但內部有多處天然形成的溶洞和海蝕洞穴，相互連通，有些甚至深入水下，形成隱秘的潛流水道。烏鱧劫掠來的大部分物資、工匠和奴隸，都被轉移到了這裡。
最大的一處麵海洞穴，被改造成了鱗霽的“大殿”。這裡沒有“怒濤”號上的鯨油燈，隻在岩壁上插著一些浸了魚油的火把，光線昏暗搖曳，將洞內嶙峋的石壁和粗糙的木架、堆放的物資，投射出巨大而扭曲的陰影，仿佛隱藏著無數蟄伏的怪獸。空氣潮濕陰冷，彌漫著海腥、黴味、以及一種原始部落般的、混雜著汗臭和血腥的氣息。
鱗霽坐在洞穴深處一塊較為平整的巨石上，身下墊著一張完整的海豹皮。他麵前攤開著幾張最新的情報——來自波叔安排的沿海眼線，以及剛剛返回的、派去接觸遼東公孫淵使者的心腹帶回來的消息。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映得他那張通常沒什麼表情的臉，此刻也籠罩著一層深重的陰霾。
壞消息遠比好消息多。
長安劉禪再次提高賞格，沿海盤查嚴到幾乎水泄不通，幾個重要的暗樁被拔除。江東魏延的新政雖然激起反抗，但血腥鎮壓之下，局麵正被快速控製，水師整合速度超出預期。遼東公孫淵那邊，態度傲慢敷衍，索要“投名狀”，短期內指望不上。而最讓他警惕的是，“獵蛟營”的活動軌跡顯示，對方對“獠牙礁”乃至“霧隱島”周邊海域的偵查，正在不斷深入和精確。
“首領，”波叔站在一旁，聲音在空曠的洞穴裡帶著回音，顯得更加低沉，“劉禪這是鐵了心，不惜代價也要剿滅我們。看其架勢，大軍出征，恐怕就在月內。我們……是否要提前放棄‘獠牙礁’，甚至……暫時避其鋒芒，向更深的海域轉移？”
這是最穩妥的建議。麵對一個幾乎統一了南中國的龐然大物的全力一擊，暫避鋒芒，保存實力，是海寇生存的本能。
鱗霽沒有立刻回答。他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撚動著麵前一張粗糙海圖上，代表“獠牙礁”的那個墨點。海圖是這幾年來，他們用血和命，一點點摸索繪製的，雖然簡陋，卻標注了無數隻有“蛟部”才知道的暗礁、洋流、可避風的島礁。
“避？”鱗霽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冰冷的金屬質感，“往哪裡避？深海茫茫，風暴無常，沒有穩固的基地，沒有補給，我們這數千人，上萬張嘴，能飄多久？劉禪的水師一旦出海，找不到我們，會就此罷休嗎？他會像梳子一樣，把這片海梳一遍。我們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一旦被找到，在深海上，我們這些快船，如何與他那些如同海上堡壘的樓船抗衡？”
他抬起頭，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線和氤氳的霧氣，仿佛看到了即將到來的、遮天蔽日的漢軍船隊。
“劉禪要的，是一戰定乾坤，徹底解決海上威脅，震懾江東，威壓曹魏。我們若逃，便是示弱，士氣必潰，內部必生二心。那些新歸附的、被抓來的工匠奴隸，會怎麼想？那些還在觀望的江東殘餘，會怎麼看？我們‘蛟部’縱橫東海、令沿岸喪膽的凶名，將蕩然無存。屆時，不用劉禪來打，我們自己就會分崩離析。”
波叔默然。首領說的，是更深層的危機。“蛟部”的凝聚力，建立在不斷的勝利、劫掠的財富和對大海的絕對掌控上。一旦露出敗相，這架由貪婪、恐懼和野蠻武力強行拚湊起來的戰爭機器，很可能從內部瓦解。
“那……首領之意，是戰？”波叔聲音乾澀。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不是戰，”鱗霽糾正道，眼中閃過一絲近乎殘忍的銳光，“是……獵殺。”
他站起身，走到洞穴中央那片較為開闊的空地，用腳掃開地麵的碎石，露出下麵相對平整的岩石。然後，他蹲下身，撿起一塊尖銳的石子，在岩石上劃動起來。
“劉禪水師勞師遠征，補給線長，士卒不耐風浪，且不熟悉這片海域。這是他們的弱點。”石子劃出幾條彎曲的線，代表洋流和主要航道，“而我們，以逸待勞，熟悉每一處暗礁，每一道海流，甚至……每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
他石子的尖端，在“獠牙礁”外圍幾個位置，重重戳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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