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吉時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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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緩緩而過。
日頭從窗欞間緩緩爬過，光影在地上拖出一道又一道斜斜的金線。
三五一簇，七八成堆，有人聊著朝堂上新遞的折子，有人低聲議論關東的軍報，也有人什麼也不說，隻是端著茶盞，望著窗外出神。
聲音不高不低，混在一起，像遠處潮水拍岸，起起伏伏，總也不歇。
李建成早已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與身旁的大臣說著什麼，麵上依舊是從容溫和的笑。
李元吉坐在一旁，端著茶盞，想看一眼李承乾——可李世民那個角度擋得嚴嚴實實，他脖子伸了伸，什麼也沒看見。
他收回目光，喝了口茶。
過一會兒又忍不住瞟一眼，還是什麼都看不見。
再瞟一眼，依然是李世民的背影。
李元吉在心裡罵了一句，麵上卻不好露出什麼，隻得把茶盞往桌上一擱，索性不看了。
日頭一寸一寸地往上爬，簷角的影子慢慢短了去。
寒暄的熱浪漸漸退去，眾人各自歸位，端著茶盞聊著閒話，等著正題。
吉時，快到了。
待到日頭爬過正廳的簷角、將一室光影拉得斜長的時候，廳中的喧鬨聲漸漸低了下去。
眾人不約而同地停了話頭，目光紛紛聚向廳中央。
沒有人說話，連茶盞擱在桌上的聲響都顯得格外清脆。
廊下的風穿過窗欞，吹得燭火輕輕晃了晃，又穩住了。
收生姥姥端著銅盆走上前來，步子穩穩的，臉上掛著盈盈的笑意，她朝李世民與長孫無垢深深行了一禮。
“殿下，王妃，吉時已到。”
洗三，要開始了。
侍女們魚貫而入，將準備好的物事一件一件遞到收生姥姥手邊。
殿中的氣氛一下子變了——方才還帶著幾分隨意寒暄的熱鬨，此刻多了幾分鄭重，幾分期待。
眾人屏息，目光落在那小小的繈褓上。
李建成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抿了一口。
李元吉終於不再東張西望，側過頭來，目光越過李世民的肩頭，這一次，總算看見了那孩子露在繈褓外的一小片白淨的額頭。
李世民低頭在李承乾眉心輕輕落下一吻：“月奴不怕，一會兒就好了。”
“阿耶在。”
然後他抱著李承乾站起身，走向廳中央那隻早已備好的銅盆。
盆中溫水氤氳著薄薄的熱氣，艾葉的清香在空氣中彌漫開來，與滿堂的熏香混在一起，清清淡淡的，不濃不烈。
盆邊的諸般物件，一樣一樣整整齊齊地陳列著——
彩帛、新梳、青蔥、雞蛋、金銀錁子……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李世民在銅盆前站定。
眾人這才意識到——李世民要親自為兒子洗三。
按禮製，洗三本是由收生姥姥或嬤嬤操持，長輩在一旁觀禮即可。
親王親自上手，莫說在秦王府，便是放眼整個大唐開國以來，也鮮有先例。
廳中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幾位年長的命婦交換了一個眼神，眼底是掩不住的訝異，嘴唇抿了又抿，終究什麼都沒說。
一位須發花白的老臣微微直起身，像是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將那句話咽了回去。
沒有人開口。
倒不是不想，是不敢。
李世民的脾氣，滿朝文武誰不清楚？
戰場上殺伐決斷，朝堂上寸步不讓，就連對著陛下都敢梗著脖子據理力爭的主兒。
何況今日這事……於禮雖不常見，於情卻無人能指摘。
父親為孩子做這一場禮，誰能說一個不字？誰敢說一個不字？
於是滿堂寂靜。
眾人便隻是靜靜地望著，望著那個殺伐決斷、從不輕易展露柔情的秦王，此刻笨拙而小心翼翼地捧著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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