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滿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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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地過。
李承乾漸漸習慣了這具小小的身體。
習慣了每日醒來第一眼望見的不是帳頂的紋路，就是阿耶湊得過近的臉、或是阿娘垂在肩側的長發。
習慣了被抱來抱去、親來親去、在一群大人的手裡傳來傳去。
他依然安靜。
不哭不鬨，餓了就哼兩聲，困了就闔上眼，偶爾被人逗得狠了，便彎一彎嘴角，露出一個軟乎乎的笑，滿屋子的人心都化了。
長安城的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白梅謝了，紅梅開了，枝頭偶爾能看見幾隻不怕冷的麻雀，縮著脖子擠在一起，遠遠望去像一團團毛茸茸的褐色的絨球。
甄權每隔幾日便來請一次脈。
老人家診脈的時候總是閉著眼，三根手指搭在他細細的手腕上，一搭就是很久。
有時候眉頭緊鎖，鎖得李承乾都替他累；有時候又微微鬆開，露出一點極淡極淡的笑意。
“脈象雖弱，卻有根了。”甄權對李世民說，“小殿下底子薄，恢複得慢，但確實在往好處走。”
李世民每一次聽到這樣的話，眼底都會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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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把這些看在眼裡，什麼也沒說，隻是在每次甄權來診脈的時候，格外配合地伸出手腕，安安靜靜地躺著，一動不動。
他做不了別的。
至少，可以讓阿娘少操一份心。
滿月這日，秦王府又熱鬨了一回。
這一次的陣仗比洗三還要大。
洗三隻是親友相聚，滿月卻是正式的慶典——按照長安城的規矩，嬰兒滿月要辦“滿月酒”，宴請親朋好友，接受賀禮，還要給孩子剃胎發、穿新衣。
李淵親自下旨，命宮中內侍送來了滿月賀禮——金玉如意各一對，上等蜀錦百匹，還有一柄由宮中匠人精心打造的鑲玉長命鎖，鎖上刻著四個字：“長命百歲”。
廊下換了一溜新的紅燈籠，比洗三那日更大更圓，映得青磚地麵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紅霜。
下人們輕手輕腳地穿梭往來，端銅盆的、捧錦緞的、擺果品的，每個人都踮著腳尖，生怕弄出什麼聲響驚著了李承乾。
李承乾是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的。
他睜開眼，模糊的視線裡，幾個侍女正圍在榻邊，手裡捧著大紅的繈褓、金線繡的肚兜、鑲著白玉的小帽子，小聲商量著什麼。
“這件料子軟，先穿這件。”
“帽子最後戴，別壓著頭發。”
“鞋呢？那雙虎頭鞋在哪兒？”
——滿月了，要穿新衣裳。
長孫無垢走過來，從侍女手中接過那件大紅色的小衣裳，在燭火下展開來看了看，線腳細密平整，每一針都走得端端正正。
她點了點頭，轉過身，低頭看著榻上的李承乾，彎了彎嘴角。
“月奴，今日滿月，穿新衣裳。”
李承乾眨了眨眼。
滿月了。
上輩子的滿月他沒有任何記憶，那一天的自己是什麼模樣、穿了什麼衣裳、見了什麼人、阿耶阿娘是笑著的還是皺著眉的——他一概不知。
這一次，他都記得。
長孫無垢的動作很輕。
先解開月白色的舊繈褓，換上那件大紅色的小衣裳，料子極軟極滑，貼著皮膚涼絲絲的，邊角繡著五福捧壽的金線紋樣。
她將係帶一根一根係好，從最裡麵的那根到最外麵那根，每一根都係得端端正正，不緊不鬆。
然後是小褲子、小襪子、小鞋子。
那雙虎頭鞋隻有成人拇指長短，鞋麵上繡著兩隻圓滾滾的小老虎，虎頭虎腦的，憨態可掬。
長孫無垢托著他的小腳，極輕極柔地將鞋子套上去，又伸手進去試了試鬆緊，確認不會磨著腳趾，這才滿意地鬆開手。
最後是那頂鑲著白玉的小帽子。
帽簷上繡著如意雲紋，帽頂綴著一顆圓潤的珍珠，在燭光下泛著柔柔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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