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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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簷下滴水，不緊不慢，一滴一滴，落進石縫裡，悄無聲息。
可李承乾知道，這樣的平靜不會太久。
眼下這片刻的安寧，不過是暴風雨前最後一縷殘陽。
劉武周的鐵騎還在河東肆虐，王世充的野心在洛陽膨脹，竇建德在北邊虎視眈眈——這些人，像懸在大唐頭頂的幾把利劍，隨時可能落下來。
李承乾躺在榻上，望著頭頂的紗帳，在心裡慢慢梳理著時間線。
武德二年才開了個頭。
離劉武周攻太原還早，離柏壁之戰更早。
但這大半年裡會發生什麼？
誰會被啟用，誰會獲罪，誰會在朝堂上步步高升，誰又會一蹶不振？
他努力地回想。
有些事情他記得清楚——那些影響深遠的、改變格局的大事，像刀刻在石頭上，一筆一劃都還在。
可有些事情已經模糊了，像被水泡過的墨跡，隻剩下淡淡的一團影子。
尤其是那些發生在“此時”的事——武德二年上半年，他還是一個躺在繈褓裡的嬰兒，那些朝堂上的暗流湧動、各方勢力的此消彼長，他上輩子也是後來才聽說的。
聽說的東西，終究不如親身經曆的那般刻骨銘心。
他隻能憑著後來的記憶，一點一點地往回推。
這個時間點，誰得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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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間點，誰獲罪了？
裴寂是什麼時候去河東的？
李元吉是什麼時候棄守太原的？
他在心裡一條一條地捋。
能記住的先收好。
記不清的……趁還來得及，抓緊想。
時間不等人。
那幾把劍不會等他準備好再落下來。
他必須在風暴來臨之前，把那層迷霧一點一點地撥開。
哪怕隻撥開一條縫，能看清一步的路，也是好的。
不知過了多久，李承乾終於在腦海裡把那團亂麻似的線頭理出了一個大概的輪廓。
能記住的歸了一類，記不清的標了記號，需要確認的——等團團有空了再問。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緊繃的思緒一旦鬆弛下來，疲憊便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
晨光從窗欞間透進來，落在榻上，將那一小片天地照得亮堂堂的。
李承乾望著那道光，看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得快一點。
他對自己說。
時間不等人，他也不能等。
榻邊，長孫無垢安然靜坐，一手輕拍繈褓，一手攤開賬簿，時而執筆圈點核算。
耳邊紙頁翻動的細碎沙沙，混著庭院間隱約婉轉的鳥鳴，李承乾忽然有些恍惚，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安安靜靜地待著了。
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想，隻是聽風，聽鳥鳴，聽書頁翻動的聲音。
不用想下一件事是什麼，不用算著時辰該去何處，不用在每一次闔眼之前，先把接下來的一整天在心裡排得滿滿當當。
上輩子不是這樣的。
從記事起，他的日子便是被安排好的。
四歲開蒙、五歲習經、六歲學禮，八歲冊立太子之後，更是日日隨朝聽政、批閱奏章，終年被課業政務裹挾著往前推，連喘息的間隙都少有。
後來即便是腿傷了，不能騎馬了。
但太子還是要當的，折子還是要批的，朝堂上那些人還是要見的。
他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日子。
窗外，日頭漸漸升高，將那一小片白梅的影子投在窗欞上，疏疏落落的，像一幅水墨畫。
長孫無垢翻過一頁賬簿，筆尖在紙上遊走，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那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李承乾闔著眼，在那片安安靜靜的溫暖裡，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沉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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