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日光斜斜照進殿中,禦案邊一角被照得發亮。
趙匡胤還未用晚膳,案上壓著幾份劄子。最上頭一封,是少府監盧億的致仕表。
表中文字不多,隻說年老病衰,不敢久占官位,願歸私第,以全晚節。
趙匡胤看了兩遍,卻沒有立刻批下。他把表放在手邊,又翻了翻盧億舊日履歷。
肯退的人少。
退得這樣乾淨的人,更少。
王繼恩捧著一卷製詞入內,低聲道:「官家,盧知製誥候旨。」
趙匡胤沒有抬頭,隻道:「召。」
不多時,盧多遜入殿行禮。
他衣冠整肅,袍角收得很齊,神色倒還平和。
趙匡胤指了指案上的致仕表,道:「卿父這封表,朕看過了。是真病,還是怕你在禁近供職,叫旁人說盧家父子都占著清要?」
盧多遜垂手道:「家父年邁,病也是真病。至於畏人議論,也有幾分。」
這話答得太實在,趙匡胤多看了他一眼。
盧多遜又道:「臣在官家身邊草詔,已是厚恩。家父常說,門戶要傳得久,不在一時官位高低,總要知道何時進,何時退。」
趙匡胤笑了一聲。
「範陽盧氏,舊日五姓之門。這樣的話從你口裡說出來,倒不算虛。」
盧多遜道:「官家過譽。門第舊名,臣不敢拿來當功勞。祖上留下來的,不過是叫後人行事時多怕幾分。」
趙匡胤拿起製詞,看了幾行。
「你也不必太謙。你知製誥以來,詞命穩妥,典故也用得準。朕有時問起前朝舊事,你答得比館閣那些人還快。」
盧多遜道:「臣不過多翻幾卷舊書。國家新造,詔令文字裡一個稱謂,一處先後,有時便關著朝廷體麵。臣若寫錯了,不隻是臣學淺,也容易誤了官家本意。」
殿中安靜下來。
趙匡胤把製詞擱下,道:「這兩日朝中都在說名分。趙相公也說,君臣名分不可亂。」
盧多遜道:「趙相公持大體,臣不敢妄議。」
趙匡胤看了他一眼,道:「少拿不敢來擋話。朕問你怎麼想。」
盧多遜停了一息,才俯首道:「臣以為,名分這東西,不能隻在口裡說,最後總要落到詔令、史筆和稱謂上。趙相公能斷大事,臣等執筆之人不敢代斷,隻能在事後把前後緣由寫得清楚些。否則今日朝廷斷得痛快,後來人翻到紙上,未必看得明白。」
趙匡胤眉頭微動。
「你這是說趙普太快?」
盧多遜伏得更低。
「臣不敢。趙相公若不快,許多事便定不下來。臣隻是怕,後人隻記得朝廷斬了這一刀,卻看不出這一刀為何該落。」
這一句落下,王繼恩站在旁邊,低著頭,不敢出聲。
趙匡胤卻沒有發作。他忽然問:「趙相公知道你今日來麼?」
盧多遜道:「臣今日入殿,隻為呈製詞。」
「那就是不知道。」
盧多遜沒有再辯。
趙匡胤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笑。
「你們這些舊族之人說話,果然不喜歡把話說滿。」
他伸手翻開案邊另一份劄子。那份劄子上壓著幾處硃筆。
盧多遜眼風掃過,隻看見「蜀中州縣」四字,便立刻收回目光。
趙匡胤像是沒有看見,隨口道:「你既然說後人要看得明白,朕問你,若有一日蜀中歸命,孟氏舊臣該如何?」
盧多遜沒有立刻答。
趙匡胤道:「怎麼,方才還敢說趙普,問到蜀中,反倒啞了?」
盧多遜道:「臣不是不敢答。隻是這話若說輕了,像是朝廷不問法度;說重了,又怕遠人聽了心寒。」
趙匡胤道:「所以才問你。」
盧多遜斟酌片刻,道:「若蜀中真有歸命之日,臣以為不能隻問他從前侍奉誰。蜀中上下,原本都是孟氏臣子,若單憑這一條,便無人可用。可也不能一概寬縱。譬如城破之前,曾否縱兵害民;王師臨境,曾否導敵拒守;歸命之時,州縣倉廩、戶籍、文書還在不在。這些若不分清,朝廷收的可能是禍根。」
趙匡胤手指在劄子邊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話倒不像臨時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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