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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同的事暫時擱著，地質隊的工作才是當務之急。
接下來三天，林深天天帶著方隊長他們進山。枯鬆溝的南坡勘探完了，又去了北坡和東麵的支溝。方隊長越看越興奮，光標本就采了兩箱子，塞得卡車後鬥滿滿當當。
第三天傍晚收隊的時候，方隊長把林深叫到一邊。
“小林，實話跟你說。”他把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這片區域的琥珀蜜蠟儲量，初步判斷，比預期要大不少。”
“大多少？”
“具體數字得回去化驗才知道。但光從地表露頭密度和礦化帶的延伸長度來看——”方隊長比劃了一下，“至少是個中型礦。”
中型礦。
這個詞在林深腦子裡轉了一圈。前世的記憶裡，這片礦最終被開發出來是九十年代中期的事，當時已經被倒了好幾手，真正賺大錢的人跟靠山屯沒半毛錢關係。
“方隊長，這個報告什麼時候能出？”
“我明天帶隊回省城，最快半個月，最慢一個月。”方隊長拍了拍他的肩膀，“報告一出，這片礦就進入省裡的審批流程了。到時候，你們靠山屯作為屬地，按政策是有補償和分成的。”
“多少？”
方隊長搖頭：“這得看省裡怎麼定。但有趙處長在那邊盯著，不會讓你們吃虧的。”
林深點頭，沒再多問。
送走地質隊那天下午，關維國的修改版合同到了。
不是郵寄的——是關小東親自送來的。
這回關小東沒進屯子，把車停在屯口，讓一個司機把信封遞到了鐵柱手裡。鐵柱跑了二裡地，氣喘籲籲把信封交給林深的時候，後背全濕了。
“那車……又是那輛黑色的……”
“我知道了。”林深撕開信封，抽出合同。
兩份，一式兩聯。果然按他說的改了——第七條刪了“獨家”，改成“同等條件優先供貨”；第十一條加了“雙方協商確定”；第十五條變成了雙向約束。
還附了一張條子，關小東的字跡：
“林兄：合同如附。我叔說了，簽了寄回省城地址即可。另，第一批預付定金五千元，簽約後三日內彙到你指定賬戶。望合作愉快。”
五千塊。
1985年的五千塊。
林深把合同和條子在手裡握了一會兒。
五千塊夠乾什麼？夠在縣城買一間臨街的門麵房。夠把靠山屯到公社的那條爛泥路修一半。夠他爺爺後半輩子不用再上山冒險。
但他沒有立刻簽。
“鐵柱，幫我跑一趟縣城。”“又去縣城？我腿都細了——”“去找趙天虎。他最近在縣裡的門市部，讓他明天來一趟。”鐵柱嘴上嘟囔，腳下不含糊，騎上他爹那輛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的破自行車，一路顛出了屯子。
當晚，林深在油燈下把合同又看了三遍。
林大山坐在炕頭納鞋底，時不時瞥他一眼。老人手裡的錐子紮進鞋底，抽出來，再紮進去，動作機械但穩當。
“爺，您認識字不？”
“認得幾個。”
林深把合同遞過去。林大山放下錐子，就著油燈歪歪扭扭地看了半天，眉頭越皺越緊。
“這是啥？”“做買賣的契約。”
“跟誰？”
“姓關的那個人。”
林大山把合同拍在炕上，語氣不善：“就那天來的那個？穿呢子大衣的？”
“嗯。”
“你是不是瘋了。”老人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跟那種人做買賣？他前腳派人來威脅你，後腳你就跟他簽約？”
“爺——”
“你爺我活了快七十年，啥人沒見過？這種人，跟狼一樣，你背對著他的時候，他才動嘴。”
林深沒反駁。
他知道爺爺說得對。但爺爺不知道的是——有些時候，跟狼做鄰居，比把狼趕走更安全。趕走了一隻，還有下一隻。不如讓這隻狼吃飽了，幫你看著地盤。
── 4000字──
“爺，我不會吃虧的。”
“你十九！”林大山的巴掌拍在炕沿上，“十九歲的小崽子，跟人家做了十幾年買賣的老油子比心眼？你拿什麼比？”
林深沒說話。
他拿什麼比？他拿四十五年的記憶比。拿兩世為人的經驗比。拿上輩子傾家蕩產、走投無路、死在馬路牙子上的教訓比。
但這些話，他沒法說。
“爺，您信我一回。”
林大山瞪著他，嘴張了兩回，最後從鼻子裡噴出一股氣，抓起錐子繼續紮鞋底。力氣比剛才大了不少，“噗噗”的聲響砸在安靜的屋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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