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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得早了。
林深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泛了魚肚白，屋裡冷，鼻尖發涼。林大山的被窩已經空了，院子裡傳來劈柴的聲響，一下一下的，跟老鐘似的準。
他套上棉襖，把那頂深藍色鴨舌帽從枕頭底下抽出來，翻了兩麵。帽簷上那道口子不規則，是硬生生掛破的，邊緣有鬆針的滲色。內襯的汗漬泛著鹽堿樣的白圈，說明戴這帽子的人出汗多，乾的是體力活。
紅旗林場的廠標——一麵小紅旗加兩棵交叉的鬆樹，白線繡在深藍色布麵上，已經洗得發虛了，但還認得出。
他把帽子卷了卷，塞進棉襖內兜裡。
出了屋，林大山正把劈好的柴碼在牆根。老人頭上箍著條舊毛巾，呼出的白氣在晨光裡散開。
“爺，早飯我來做。”
“鍋裡有。熱了碗苞米糊糊，灶底下還烤了倆地瓜。”
林深進灶房一看，果然。糊糊稠得能立住筷子，地瓜烤得皮都裂了，金黃的瓤子冒熱氣，帶著股子焦甜味。
他端著碗蹲在灶門口吃，一邊想今天的事。
關小東那邊，應該會回話。按照關維國的性格，他不會認賬——認了就等於承認炸藥是他的人放的。但他也不會徹底撕破臉——把柄在林深手裡，撕破臉對誰都沒好處。
最大的可能是：討價還價。
賠多少，怎麼賠，拿什麼名義賠，這裡麵學問大了。
吃完飯，林深把那瓶泡好的藥酒從櫃子裡翻出來。一斤裝的玻璃瓶，裡麵泡著鹿筋、五味子和當歸，酒色暗紅。這是他前幾天托鐵柱從公社代銷點買的高粱酒打底，自己又加了料。
他拎著酒瓶出了門，往老支書家走。
路上碰見劉嬸正在自家院牆外倒泔水，看見他就招呼：“山子！聽說枯鬆溝塌了？嚇人不？”
“塌了一麵坡，沒傷著人。”
“那就好那就好。”劉嬸往他手裡那瓶子瞅了一眼，嘴角一撇，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喲，給誰送的？”
“給老支書。他腰不好。”
“嗯嗯，腰不好，該補補。”劉嬸點著頭，那笑卻越來越大。
林深沒搭她那個茬，加快腳步走了。
這屯子就這樣，巴掌大的地方，誰跟誰多說兩句話，第二天全屯都知道了。
老支書家的院門開著半扇。院裡那棵老杏樹抽了新芽，淡綠的嫩葉在風裡顫。
“叔，在家不？”
“進來吧！”裡麵傳來老支書的聲音，中氣挺足，不像腰疼的樣子。
林深進了院子，看見老支書坐在廊下的馬紮上，麵前擺著個棋盤，對麵——沒人。自己跟自己下。
“叔，您這是……”
“練腦子。”老支書擺了擺手，拈起一顆棋子放下去，“人老了不動腦子，比腰疼還嚇人。”
林深把藥酒放在他旁邊的矮桌上：“上次說給您的，耽擱了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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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支書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擰開蓋子聞了聞，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好東西。鹿筋？”
“嗯，加了五味子和當歸，泡了十來天了。早晚一小盅，別多喝。”
“你小子比大夫還像大夫。”老支書笑了笑，把瓶子放好，又看著他，“坐會兒？”
林深在旁邊的石階上坐下。他知道老支書叫他坐，不光是客氣。
果然——
“塌方的事，你查出啥了？”
老支書的目光從棋盤上移開，落在林深臉上。這位在屯裡當了二十多年乾部的老人，渾濁的眼底藏著一種看透了大半輩子風雨的精明。
“有人做手腳。”林深沒瞞他。
“誰？”
“林場那邊的人。高建軍雖然進去了，但他底下的人還在。”
老支書沉默了幾秒，棋盤上的棋子靜靜地擺著，黑白分明。
“那個姓關的，跟你簽約的事，我也聽說了。”
消息傳得夠快。王富貴那張嘴，跟廣播站一個效果。
“叔，這事——”
“我不是來攔你的。”老支書打斷他，“你小子主意大，攔也攔不住。我就想跟你說一件事。”
“您說。”
“八一年的時候，公社搞過一回木材外銷。那時候政策剛鬆，有個南邊來的老板，也是又給錢又許好處，簽了合同把我們這片的好木頭運走了整整三個車皮。”
老支書把棋盤上的一顆白子拈起來，放在掌心轉了轉。
“後來呢？錢給了一半，人就找不著了。公社去省城打官司，打了兩年，律師費花了比那批木頭還多，最後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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