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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拖拉機“突突”著開回屯子口的時候，太陽已經掛在了老榆樹的梢頭。
一夜沒睡的王富貴頂著兩個黑眼圈，第一個迎了上來，看見林深從車上跳下來，囫圇個兒，沒缺胳膊沒少腿，他那顆懸了一宿的心才算落回肚子裡。
“山子，你可算……”
話沒說完，就看見鐵柱從後麵那台拖拉機上往下搬東西。不是麻袋，是兩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鐵柱走道的時候，那包一晃，裡麵發出“嘩啦”一聲悶響。
王富貴的眼都直了。
“這……這是……”
“貨款。”林深拍了拍身上的土，把手裡的單子遞過去，“屯長，你點點數，五味子、天麻、北芪，一共是四千八百五十塊。刨掉梁老板那一百斤的三百五，咱們自己這批，四千五百塊整。”
四千五百塊。
這個數字像塊石頭砸進水裡，在圍上來的屯裡人中間炸開了鍋。
“多……多少？”
“四千五？俺沒聽錯吧？”
“俺滴個老天爺，四千五百塊錢得是多厚一遝？”
這年頭，一個壯勞力在生產隊乾一年，到頭分紅能有個百十來塊，就算好年景了。四千五百塊，對靠山屯的人來說，是個需要掰著腳趾頭才能算明白的天文數字。
林深沒理會人群的騷動，他把一個帆布包解開，露出裡麵一遝遝嶄新的大團結，紅得晃眼。
“鐵柱，去把屯委會的大鐘敲了，所有出工出料的人家，都到場院開會，分錢！”
“好嘞！”鐵柱把錢兜子往懷裡一抱，那架勢，比抱媳婦還親。
“咣——咣——咣——”
屯委會那口鏽跡斑斑的大鐘，除了過年和有緊急情況，輕易不響。今天這鐘聲，敲得格外響亮，傳遍了靠山屯的每個角落。
場院裡，人越聚越多。出工的、出山貨的、幫忙搬運的，連家裡走不開的老娘們都抱著孩子擠在人群外圍，伸著脖子往裡瞅。
一張八仙桌擺在場院中央，林深、王富貴、老支書，還有紅石溝的趙大彪、下窪子的佟老太，都坐在桌邊。那兩個裝錢的帆布包就放在桌子正中，跟兩尊神似的。
王富貴清了清嗓子，拿著個鐵皮喇叭，臉漲得通紅：“鄉親們，靜一靜！靜一靜！今天把大夥兒召集起來，就一件事——分錢！”
他把林深給的貨單和賬本攤開，一項一項地念。
“紅石溝，趙大彪家，出五味子三百二十斤，按一等品、二等品折算，應得……三百八十四塊！”
趙大彪坐在那，手裡的煙袋鍋子抖了一下，煙灰掉了一褲子。他旁邊的幾個紅石溝漢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三百多塊，他們一年到頭都攢不下這個數。
“下窪子，佟老太領頭，出山貨四百一十斤，應得……四百九十二塊！”
佟老太那張刻著皺紋的臉，第一次露出了點笑模樣，雖然很淡，但旁邊的人都看見了。
“靠山屯，劉嬸家，出天麻三斤，二十四塊！”
“李二狗家，出工三個，每天五毛，一共……四塊五！”
……
王富貴念一個名字，林深就在賬本上勾一下，鐵柱就從錢兜子裡點出相應的錢，用根草繩捆好，遞過去。
領到錢的人，手都是抖的。他們把錢翻來覆去地看，用指頭沾著唾沫數，數一遍，再數一遍，然後小心翼翼地揣進最貼身的口袋裡，臉上那種又想笑又不敢信的表情，複雜又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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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麵很熱鬨，但沒人敢大聲喧嘩。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混雜著汗味、煙草味和鈔票油墨味的奇異氣息。
林深沒說話，就靜靜地看著。
前世，他見過太多資本的遊戲，幾千萬、幾個億的資金流動，不過是屏幕上跳動的一串數字。可那些數字，遠不如眼前這些皺巴巴的、帶著體溫的毛票、塊票來得有分量。
這些錢，是劉嬸家孫子的學費，是李二狗給媳婦扯新布做衣裳的錢，是趙大彪他們明年開春買種子化肥的錢。
這是他上輩子永遠無法體會的，一種腳踩在土地上的踏實感。
賬分到最後，還剩下兩千多塊。
“這剩下的，是咱靠山屯這次出力的總收入。”林深站起來，聲音不高，但全場都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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