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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檸愣了一下。
陳維鈞已經轉身往外走了。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倍。經過走廊的時候跟顧彥深撞了個對麵。
“陳教授，怎麼——”
“電話。借你家電話用一下。”
顧彥深指了指樓下客廳。陳維鈞三步並兩步下了樓，抓起話筒就撥號。
顧彥深跟到樓梯口，聽見陳維鈞的聲音從客廳裡傳上來——中氣十足，帶著壓不住的激動：
“老顧！老顧你聽我說——你那個閨女——我今天來了——不是輔導！我輔導個屁！是我被她上了一課！”
話筒裡傳來顧衛國含糊的應答。
陳維鈞根本不等他說完：“保送京工大？屈才了！我跟你講，她腦子裡裝的東西，國內沒幾個教授跟得上！”
“你趕緊——趕緊給她聯係京城那邊最好的實驗室——別耽誤了！這孩子耽誤一天都是國家的損失！”
顧彥深站在樓梯上，雙手插在褲兜裡。
二樓書房裡傳來翻書頁的聲音。輕微的，均勻的。
顧檸已經翻到了第十五章。
陳維鈞的聲音從客廳一直灌到二樓。
顧檸翻到第十五章第三節，手指在一行德文公式下麵劃了條線，鉛筆批注：Ermudungsfestigkeit——疲勞強度計算，這個係數取法跟師傅教的不一樣。
樓下的電話還沒掛。
“……老顧你聽見沒有？我說的是真的！那個三段弧分載的思路，我搞了四十年機械沒見過！你趕緊——”
顧彥深咳了一聲。
陳維鈞這才壓低了嗓門，但激動勁兒根本收不住，話筒裡嗡嗡響了好一陣，才啪地擱下。
腳步聲上了樓。
陳維鈞出現在書房門口，中山裝的第二顆扣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解開了，頭發也比來的時候亂了幾縷。
六十二歲的老教授站在那兒，盯著顧檸看了好幾秒。
“顧小同學。”
“嗯。”
“你師傅——白奇——他現在在哪兒？”
顧檸的鉛筆頓了一下。
“山裡。不見外人。”
陳維鈞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點了點頭，沒再追問。但走的時候把自己帶來的那摞講義留在了桌上——扉頁上用鋼筆寫了一行字：
“贈顧檸同學。望後生可畏。”
落款：陳維鈞，丁卯年秋。
——
省城南邊，老棉紡廠家屬區。
周惠站在三單元門洞口，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裡裝著沈清楠從看守所托人帶出來的那張草紙。血字。歪歪扭扭的，有幾個筆畫糊在一起，但每個字都認得清——
“我懷了孟雲濤的孩子。”
周惠看完這行字的時候，手抖了整整十秒。
孩子。
孟家的孩子。
這是一根救命稻草。不——這是一把刀。隻要用對了，孟家就不可能把沈清楠甩乾淨。
但刀要遞到孟家人麵前，得先有人幫忙。
律師？請不起。
沈康平的工資被凍結了大半，她那點居委會的補貼連菜錢都不夠。上個月的電費還是跟隔壁王嬸借的。
借錢！今天必須要搞點錢。
周惠把信封塞進貼身的棉襖內兜，深吸——站直了身子，往三樓走。
302，劉桂芳家。
劉桂芳是她在這片家屬區住了十幾年的老鄰居，兩家的孩子小時候一起在院子裡跳皮筋。逢年過節互相送個臘肉鹹魚，關係一直不錯。
至少以前不錯。
周惠敲了三下門。
門開了一條縫。劉桂芳的臉從門縫裡露出來，頭上還裹著洗頭的毛巾，看見是周惠，愣了一下。
“桂芳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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