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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問她怎麼知道的，隻是從口袋裡掏出筆，翻到第五頁，當著她的麵把舊地址劃掉，在空白處工工整整地補上了新地址。
“還有別的要改的？”他問。
顧檸看著他彎腰寫字的側臉，那些因為通宵未眠而深陷的眼窩，和下頜線上沒來得及刮的青色胡茬。
“沒了。”
她把預案和機票一起收進自己的公文包，拉鏈拉到一半，停了一下。
“林野。”
“嗯。”
“你那個張主任的評估證明，結論寫的是‘可在醫療陪護條件下進行中短途航空旅行’。”她拉上公文包的拉鏈，頭也沒抬，語氣跟剛才核對證據編號一模一樣。
“京都到日內瓦，經停拜迪，總航程超過十四個小時。”
她把公文包放好，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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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算中短途。”
窯洞裡安靜了兩秒。
林野抱著胳膊靠在桌沿，沒有立刻回答。
他當然清楚十四個小時算不算中短途。他更清楚的是，張主任在簽那份評估證明之前，曾經把他拉到辦公室裡關著門罵了整整十分鐘。
“所以張主任那一行手寫的備注——”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份評估證明上張主任的親筆附言。
“‘務必全程有專業醫護人員隨行’。”
“那是他寫給我的。”
顧檸的手停在公文包上，抬起眼看他。
窯洞外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了風，黃土高原的夜風裹著沙粒打在窗紙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燈光昏黃，照著他們中間那張堆滿文件的長桌，和桌上那兩張即將跨越半個地球的機票。
陳維禮端著茶杯站在窗邊，背對著他們，肩膀輕輕抖了一下——那是在憋笑。
而門口，不知什麼時候回來的白奇正掀著半邊門簾，渾濁的老眼在那兩張機票和那份十頁預案之間來回掃了一遍，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整包旱煙絲。
他張了張嘴，最終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放下門簾，轉身走了。
手裡的旱煙杆敲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
顧檸收回視線，把桌上最後一疊材料碼齊，對著還在窗邊裝聾作啞的陳維禮開口。
“陳律師，開庭陳述的底稿明天給我，我要親自過一遍德文版。”
陳維禮轉過身，律師的職業表情瞬間歸位，點了點頭。
他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張長桌——兩張機票旁邊，那份十頁預案被顧檸壓在了所有證據卷宗的最上麵。
比那份蓋著國家檔案館鋼印的批複函，還要靠上一層。
……
京都機場候機廳的廣播聲刺耳，報了三遍航班延誤。
顧檸坐在靠窗的座椅上，膝蓋上擱著那隻黑色皮包，拉鏈沒合嚴，露出半截牛皮紙卷宗的邊角。她右手無意識地按著包麵，指腹摩挲著皮麵上的劃痕，目光卻落在十米外的登機口顯示屏上。
延誤四十分鐘。
林野從櫃台那邊走回來，手裡多了兩瓶水和一小袋話梅。他把水遞給她，話梅擱在扶手上，自己在旁邊坐下，肩膀幾乎貼著她的。
“行李都托運了？”顧檸接過水，擰了兩下沒擰開，手腕使不上勁。
林野伸手接過去，擰開瓶蓋遞回來，動作順暢得像做過一百遍。
“我的托了，你的我拎著。”
顧檸掃了一眼他腳邊——她那隻二十六寸的行李箱，和他自己的登機箱摞在一起，全歸他管。她從磚窯出發時帶的三箱材料，兩箱走了陳維禮的外交郵袋渠道先行寄往海牙，剩下這一箱是換洗衣物和林野塞進去的一堆孕婦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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