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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部的人也來了。
周應秋站在院子另一頭，身後跟著兩個書吏。
他穿的是正五品的官袍，胸前繡的是白鷳，在一堆布衣學生中間紮眼得像白紙上滴了一滴墨。
他沒說話，隻是負手站在那裡，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笑意讓二牛很不舒服。
二牛低聲對旁邊的翠兒說：“你看那個人，笑得不懷好意。”
翠兒拉了拉他袖子，示意他別說話。
陸遠走到鍋爐前，手放在進氣閥門上。
“都往後退三步。”
學生們齊刷刷往後退了三步。
周應秋沒動，他身後的兩個書吏也沒動。
陸遠看了他一眼，沒再理會，手上閥門開啟。
蒸汽從鍋爐湧入氣缸，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活塞猛地往前一推，連杆帶動飛輪，飛輪開始轉動。
先是慢吞吞的，一圈，兩圈，然後越來越快。
整台機器像一頭蘇醒的野獸，鐵與鐵摩擦的聲音震得地麵都在微微發顫。
飛輪緩緩開始轉動。
不是靠人力，不是靠畜力，不是靠風也不是靠水。
是燒開的水變成蒸汽，蒸汽推動活塞，活塞帶動飛輪。
力量從火焰中來，從水中來，從鐵中來。
院子裡一片死寂。
學生們全呆住了。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二牛張大了嘴巴，手裡拉著的繩子鬆了都不知道。
李守業手裡的炭筆掉在地上，滾了兩圈他都渾然不覺。
朱由檢更是攥緊了拳頭。
他看著那台轟鳴的機器，仿佛胸膛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
水燒開了不光能沏茶，還能做功。
這個道理先生在國子監演示模型的時候他就懂了。
但模型是巴掌大的小玩意兒，真正站在一台能轉動的蒸汽機麵前，那種震撼完全不同。
模型的飛輪用手指輕輕一撥就停了，而眼前這台機器，飛輪轉起來的風吹得他的衣角都在飄。
方以智死死盯著飛輪，嘴唇在動，沒有聲音。
陸遠湊近了才聽清他在念數字：“……九十二，九十三，九十四……”
他在心算轉速。
周應秋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見過投石機，但那不過是木頭和繩子的組合。
他也聽說過新學在教什麼“格物”，但他一直以為那不過是把《夢溪筆談》裡那些老掉牙的東西翻出來糊弄人。
眼前這台東西，他沒見過，甚至沒聽說過。
鐵做的。
自己會動。
燒的是煤，喝的是水，轉起來比牛馬還快。
他身後兩個書吏，一個手裡的冊子差點掉地上，另一個嘴唇翕動著，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陸遠沒有看任何人。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機器上。
飛輪轉速穩定下來之後，他朝方以智點了點頭。
方以智深吸一口氣，走到蒸汽機另一側，握住了飛輪軸上的一個手柄。
那是動力輸出端，連接著一台小型的砂輪磨頭。
手柄一推，砂輪開始轉動。
高速旋轉的砂輪發出尖銳的摩擦聲，比蒸汽機本身的轟鳴更刺耳。
方以智從工作台上拿起一根鐵棒，湊到砂輪上。
火花四濺，鐵屑紛飛。
不過幾個呼吸的工夫，鐵棒表麵就被磨出了一圈光滑的圓柱麵。
齒輪軸磨削。
這是鏜床的核心工藝，也是蒸汽機第一個真正的工業應用。
用蒸汽動力驅動砂輪，加工出來的零件精度，是手工銼削永遠達不到的。
宋應星的眼眶紅了。
他乾了一輩子工匠，從學徒到老師傅，手裡的銼刀磨禿了幾百把。
他能用銼刀銼出誤差不超過一根頭發絲的平麵，但那是靠手感，靠經驗，靠一輩子的苦功夫。
而現在，砂輪在蒸汽的驅動下，幾息之間就完成了他要花一整天才能做到的精度。
他走過去，拿起那根剛磨好的鐵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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