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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世龍換好衣裳，走到黑板前，在最前排靠牆的位置坐下來。
這個位置是他自己挑的。
不是按品級，是按打仗的習慣。
靠牆不靠窗，後背有掩護，正麵看黑板無遮擋。
張鐵柱蹲在旁邊遞過來一根炭筆和一本草紙簿子。
“馬總兵，俺也是新兵。”
“這裡的規矩，老師進門要起立，黑板上的東西要全抄下來，不懂的問助教，助教不懂再問先生。”
馬世龍接過炭筆和草紙，在膝蓋上鋪平，工工整整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後他停住了。
因為黑板上的字，他大半都不認識。
不是漢字，是阿拉伯數字和符號。
二牛搬了條小板凳在他旁邊坐下。
“馬總兵，俺教您。”
“這是一，這是二，這是零。”
“先生管它叫零，不是空，是占位用的。”
“您別覺得難，俺剛學的時候也分不清，多寫幾遍就記住了。”
二牛把炭筆接過來，在草紙上寫了一個大大的零。
馬世龍盯著那個圈看了好一會兒。
他突然低聲說了句話。
聲音極輕。
“這玩意兒，要是早二十年……”
他沒說下去。
當天下午，禮部周應秋的彈劾奏章就到了。
說宣府總兵馬世龍擅離職守，私自入京，混跡市井，有辱朝廷體麵。
奏章遞進去不到半個時辰，兵部孫傳庭的折子也到了。
說宣府邊務一切正常，總兵馬世龍請假三月，赴京研習新式火器。
事關邊鎮火器改進，兵部已核準。
朱由檢在禦書房裡把兩份折子並排擺開。
周應秋說馬世龍擅離職守，孫傳庭說兵部已核準。
一個說混跡市井有辱體麵，一個說事關邊鎮火器改進。
他把兩份折子都留中不發，傳了一道口諭。
新式火器研習事關邊防，著兵部會同工部辦理。
邊鎮將官赴京研習期間，原職不變，待遇不變。
口諭傳到新學的時候，馬世龍正坐在黑板前抄乘法表。
二牛在旁邊念，他在紙上寫，字跡工工整整。
一滴墨落在紙上，他趕緊用袖子去擦，反而洇了一大片。
二牛說：“馬總兵，別擦，擦了就糊了，重寫一遍吧。”
馬世龍翻過紙，重新寫。
這一次比上一次更工整。
何茂才在工坊門口看著這一幕。
宋應星站在他旁邊，手裡還攥著那把剛淬過火的銼刀。
“宋師傅，馬總兵五十一了，還肯從頭學阿拉伯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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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說，建奴那邊有沒有這樣的人？”
宋應星沒有馬上回答。
他用銼刀在鐵塊上輕輕刮了一下。
“以前我以為沒有。”
“但看到建奴拿甲喇額真的命去試火藥，我就知道有了。”
“他們也有不怕死的人，也有肯從頭學的人。”
“隻是他們的人數比咱們少，學的東西比咱們淺。”
“咱們要做的，就是讓他們永遠追不上。”
當天夜裡，新學熄了燈。
馬世龍沒有回帳篷。
他端著一碗涼茶坐在院子的石桌旁，麵前攤著白天的草紙本，紙上寫滿了一到一百的數字和乘法表。
他攥著炭筆，一個字一個字地重新抄寫。
陸遠走到石桌旁坐下，兩人中間放著一壺涼茶和一碟炒黃豆，是翠兒端來的。
馬世龍把一個數字重寫了三遍，才抬起頭。
“先生。”
“末將今兒寫了一天阿拉伯數字，從一寫到一百，又從一百寫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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