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做不成申時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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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東的夜晚，春天已深了，夏天很快就到了。
省委家屬院那棟幽靜的小樓裡，書房的燈還亮著。
窗外的梧桐樹已經長出了新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投在窗簾上的影子像一幅搖曳的水墨畫。
書房裡彌漫著淡淡的煙草味。
那是上好的雲煙，燃燒後留下的氣息並不嗆人，反而有一種近乎檀香的醇厚。
高育良坐在書桌後麵，他那副標誌性的黑框眼鏡被隨意地放在桌上，鏡片上竟還落了薄薄一層煙灰。
他的目光落在麵前那本書上。
《萬曆十五年》。
這本書已經翻得起了毛邊，書脊處的膠線都鬆散開來，顯然是被反複翻閱過不知多少次。
書頁的空白處密密麻麻寫滿了批注，有的地方甚至寫了又劃、劃了又寫，筆跡層層疊疊，像是一個人在反複與自己的思想搏鬥。
書正好翻到了第二章。
首輔申時行。
高育良這個名字，在漢東的官場上曾經代表著一個學派、一張網絡、一種政治哲學。
他是漢東大學政法係的名教授出身，半路出家步入政壇，卻能在漢東這個盤根錯節的棋盤上穩坐釣魚台這麼多年。
他身上帶著一種舊時代文人的氣息，喜歡讀史，喜歡品茗，喜歡在談笑風生中把話遞到對方心坎裡。
在政治上，他一直在學習一個人，就是那位大明的“裱糊匠”，申時行。
申時行是張居正之後第二任首輔，中間隻隔著一個短短十個月的張四維。
也就是說，他是張居正之後實際上的第一位首輔。
在曆史的長河中，這位首輔的光芒遠不如他的前任閃耀。
他沒有張居正那樣的改革魄力，沒有那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鐵腕手段，更沒有那些彪炳史冊的變法功績。
他是一個翰林文人出身的官僚，學問精深，外表溫和儒雅，信奉“調和平衡”的政治哲學，不願硬碰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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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活了下來，且在首輔的位置上，穩穩坐了八年。
在萬曆朝那個首輔頻繁更迭、黨爭不斷的年代，八年，幾乎是一個奇跡。
他是怎麼做到的？
高育良曾無數次在深夜翻閱這一章，試圖從申時行的政治軌跡中找出一條屬於自己的生路。
申時行不靠獨斷專行，不靠強硬手腕，他靠的是門生、同年、地方舊部編織起來的隱性朋黨，靠的是那套“如水般”的政治哲學。
水能潤物無聲，水能繞石而行，水能在最堅硬的障礙麵前找到最細微的縫隙滲透過去。
他不與文官集團正麵衝突，而是通過調解、妥協、平衡，讓各方勢力在他身上找到利益的交彙點。
高育良看著書頁上自己寫下的批注，那些字跡有的已經泛黃，有的還是新鮮的墨痕。
他最近又翻出了這本書，一遍一遍地讀，試圖從中找到破局之法。
可今天，他不得不承認一個讓他心悸的事實：他高育良，做不成申時行。
抽了一口煙。
煙霧在書房裡升騰起來，在台燈的暖光中繚繞不散。
桌上的煙灰缸裡已經堆滿了煙蒂，像一座小小的墳塚。
他的手邊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茶湯表麵凝著一層暗色的薄膜，他沒有碰它。
漢東的形勢，已經接近死局了。
他閉著眼睛也能把這盤棋看得清清楚楚。
整個漢東，屬於他高育良的人，如今隻剩下一個肖鋼玉。
而且聽說，這家夥如今也很不穩，似乎在想辦法離場，很有可能已經準備出逃了。
至於其他人，樹倒猢猻散，稍微有些前途的，已經在暗中開始尋找新的靠山了。
祁同偉那樣的關鍵人物，進去了。
趙瑞龍那樣的關鍵人物，也被控製了。
這兩個蠢貨！
高育良想到這裡，握著煙的手指微微用力。
他們不懂唇亡齒寒的道理嗎？
黑吃黑？
你們靠著白道，卻走黑道的方法論？
在這漢東的大湖中，一艘船上的任何一個人落水，都會讓整個船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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