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而是一種含混的、被水嗆住之後斷斷續續的嗚咽。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在月光下亮得嚇人,死死盯著岸上的趙德福——不是在求他救她,而是想記住這張臉。
趙德福站在岸邊,退後一步,又退後一步,轉身跌跌撞撞地往回跑。他在半路上遇到了聞聲趕來的趙家人——趙德貴拎著半瓶酒走在最前麵,後麵跟著幾個堂兄弟,還有幾個被喧譁聲驚動的鄰居。趙德貴沖在最前麵,不是因為擔心水蓮,而是因為喝多了酒,什麼事情都要衝在最前麵,這是他在兄弟麵前一貫的姿態。
他跑到潭邊的時候,水蓮還在水麵上。她的掙紮已經變弱了,撲水的幅度越來越小,間歇越來越長。但她還在動。一隻手在水麵上徒勞地揮舞著,五指張開,像是想抓住什麼東西。趙德貴站在岸邊,看著她。他看著那隻手在水麵上一下一下地揮,越來越無力,越來越緩慢。酒瓶從他手裡滑落掉在地上,咕嚕嚕滾進了草叢裡,他沒有彎腰去撿。他看著那隻手最後動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水麵恢復了平靜。
周圍站了很多人。趙家的堂兄弟,幾個被驚動的鄰居,還有兩個從宴席上跟出來看熱鬧的親戚。所有人都看到了這一幕。所有人都看到了趙德貴站在岸邊,從頭到尾一動不動。
「自己跳的。」趙德貴轉過身,對著所有人說。他的聲音因為酒精而有些含糊,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都看到了啊。她自己跳的。」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點頭。但也沒有人搖頭。月亮掛在山脊上,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慘白。水麵上最後一絲漣漪也消失了,隻剩下一片鉛灰色的平靜,光滑得像一麵鏡子,映著月亮冷冷的倒影。水蓮不見了。虎頭鞋也不見了。
人群散了。宴席還在繼續,趙家的院子裡劃拳聲再次響起來,比之前更吵更鬧,像是要把什麼東西蓋過去。趙德貴回到酒桌上,又開了一壇新酒,倒滿一碗仰頭灌下去,酒液順著下巴淌進領口,他渾然不覺。
第二天早上,一個裹著黑色頭巾的小腳老太太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走到死人潭邊。她是住在村口破屋裡的五保戶,姓周,村裡人都叫她周阿婆,八十三歲,耳朵已經聾了大半,眼睛也看不太清,平時幾乎不出門。沒有人知道她是怎麼知道昨晚的事的,也沒有人知道她走這麼遠的路花了多長時間。她在水蓮落水的地方停下來,從懷裡摸出一刀粗糙的黃紙,放在一塊石頭上,劃了一根火柴。火柴劃了好幾下才著,火苗在晨風中搖擺,好不容易點燃了黃紙的邊緣。紙燒得很慢,灰燼被風吹起來,飄到水麵上,飄進蘆葦叢裡,飄向那片水蓮沉下去的水域。老太太沒有念經,沒有說話,隻是蹲在旁邊看著紙燒完,拄著拐杖慢慢站起來,轉身往回走。自始至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走得很慢,裹過的小腳在泥路上踩出一個個淺淺的坑,被晨風吹起的灰燼落在她黑色的頭巾上,她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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