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陽蒙書傳入長安之後，太學之中的議論遲遲未能平息，事態的走向，早已超出眾人最初的預想。一場由啟蒙典籍引發的論辯，從字句品評，慢慢演變成經學派係對峙、朝堂立場博弈，最終直指諸侯權責的根本分歧。
率先公開發難的，是《公羊春秋》名家嚴彭祖。此人治學恪守舊典，行事方正執拗，一生以公羊學說為準則。公羊之學本就主張強乾弱枝、尊王抑藩，嚴彭祖受此浸染極深，本就對地方藩王大興教化、自主著書講學心存戒備。
一日講學結束，嚴彭祖立於太學廊下，對著一眾門生直言發問：「淮陽王所作千字蒙書，文辭工整，音韻和諧，看似專為鄉間孩童啟蒙而作。可諸位細究其立意，究竟隻是一心教化蒙童，還是借傳布典籍，向外彰顯聲望、收攏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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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詰問並未寫成奏疏上達宮廷，可太學本就是京中言論流轉最快之處。師生往來相傳，不過數日，這番質疑便傳遍長安。消息從太學滲入溫室殿、太子居所，又順著驛路、商隊一路向西，最終也傳到了淮陽境內。
淮陽遠離京城紛爭，境內農事安穩，文風日漸興盛。書舍已是四方士子論學問教的中心。這一日，韓延壽從外歸來，神色凝重走入書舍，將長安太學連日的非議與風波，一一告知申屠。
申屠聽罷，手指輕捋長須，閉目沉思許久。他久在經學圈中，深知各派積怨已久，此番針對蒙書發難，並非單純治學之爭。思慮已定，他起身辭別眾人，徑直前往王府求見劉欽。
此時劉欽正在書房檢視官辦紙坊新造的紙樣，紙張厚薄勻淨，質地潔淨，是專門用來刊刻典籍的新紙。聽聞申屠到訪，他放下手中紙樣，命人請入內室。
申屠落座之後，先將長安風波大略敘說一遍，侍僕奉上漿水。他飲過一口，心緒稍定，緩緩剖析背後根源。
「大王，嚴彭祖當眾詰難，表麵是針對一卷蒙書，實則矛頭指向您數年治理淮陽的全部舉措。臣敢問，您可知研習《公羊》的儒生，為何始終對淮陽書舍、對您的行事處處戒備？」
劉欽端坐案前，神色從容，抬手示意他繼續細說。
「《公羊》之學自董仲舒闡發之後，近百年一直居於官學正統，核心便是『大一統』。整部《公羊傳》，意在尊奉天子、削弱藩國、穩固中樞、約束地方。在他們看來，朝廷是主乾，郡縣與封國皆是枝葉，主乾須穩固挺拔，枝葉不可過於繁茂，更不可淩駕主乾之上。」
「公羊一脈治學向來嚴守舊規：諸侯不可私自劃定規製，不可專斷行事，舉措必須完全依從朝廷調遣。大王在淮陽推廣宿麥、整頓鐵官、災時防疫、編撰農書、刊刻《經義錄》、開設書舍聚眾論學，諸事皆依漢法，事前一一奏報長安，並無逾矩之處。可在公羊諸儒眼中，依舊不夠。」
申屠身子微微前傾，指尖輕叩案幾，語氣愈發鄭重：「他們所求的，並非諸侯不犯錯，而是諸侯少作為、不生事。一方藩王勤政愛民、治績顯著、聲望漸高，反倒會反襯中樞之閒。依他們的治學理念，藩地治理過於興盛，本身便是對大一統格局的一種冒犯。」
「強乾弱枝，是公羊學派固守百年的信條。如今淮陽在您治理之下，田畝豐收、各業安定、文教興起，這一枝日漸茁壯。在嚴彭祖等人眼中，淮陽早已不隻是依附主乾的枝葉，近乎自成一派。這才是借蒙書發難的根本緣由。」
「教化育人、宣講忠孝、稱頌前代功臣將帥，本是天子與朝廷獨有的權責。如今大王以藩王之身編撰蒙書，教化四方孩童，文中又褒揚本朝名將、使臣的氣節功業。縱使文辭公允、本心純厚，依舊被他們視作藩王越出本分，侵奪中樞的聲名與教化之權。他們爭執的從來不是蒙書文辭優劣，而是諸侯行事的分寸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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