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少孫踏入淮陽地界、入駐修誌館核查整套測繪規製的同一日,京城驛館也接到了來自淮陽的文書。謄抄完備的淮陽修誌募士文告,以最快驛路傳至長安,送入朝堂九卿與太子宮案前。
兩道關乎淮陽的消息同日落地,傳遍大漢朝堂內外、郡縣士林,天下世人的觀感,卻是截然不同。
齊、趙、潁川、汝南等中原大郡,無數蟄伏鄉野的寒士、熟稔農事的吏員、遊走四方的踏勘行者、身懷一技的布衣匠人,聽聞淮陽文告內容,皆是心中異動。
世人皆知大漢取士素來困於門第學派,太學把持經學仕途,郡縣察舉多重家世人脈。尋常寒門士子縱使經世之才,若無師承門第,終生隻能埋沒田壟鄉野。而淮陽此番奉天子明詔纂修郡國總誌,借朝廷正統公器大開賢路,不問門第、不分學派、不限南北郡國,但凡通曉山川、農桑、水利、風土者,皆可赴陳應徵。
生路一開,人心皆動。中原各地無數布衣士子、鄉間能人紛紛收拾行囊,絡繹西行奔赴淮陽,隻求憑一技之長、一己實乾,得一席立身之地。
可這份令天下寒士振奮的新政新風,落在長安太學公羊一係諸儒眼中,卻隻剩滿心鬱氣與深深忌憚。
百年以來,天下講學、論道、取士之權,儘歸太學掌控。公羊學派穩居士林正統,以經義章句定賢愚、以師門門戶定進退,牢牢鎖死了大漢的人才上升通道。如今劉欽奉天子詔命修撰郡國總誌,堂堂正正借朝廷公器大開館舍,不分流派、不限出身收納四方之人,等於硬生生撕開了太學獨霸百年的士林格局。
一眾老儒私下聚學宮議論,非議日日滋生,嫉恨與不安在太學深處悄然蔓延,可他們翻遍漢家舊製、逐條核對朝堂規製,終究尋不到半分可以彈劾發難的實據。
朝野上下心知肚明,褚少孫專治《尚書》一生,治學嚴謹篤實,立身中正無偏,終身不涉足太學門戶黨爭。今上特意擇此中立儒臣持節赴淮監理修誌諸事,用意坦蕩公允,全無偏私。公羊諸儒縱使滿心不悅、忌憚淮陽聲勢日盛,也隻能隱忍緘默,無一人敢貿然上疏阻攔。
朝堂台麵之上,終究是波瀾不驚、風平浪靜,可那些潛藏在規製之下、學派之間、儲藩之間的權衡暗流,早已儘數匯聚太子宮。
太子宮書房清寂肅穆,窗欞緊閉,隔絕了宮外市井喧囂與朝堂風聲。案頭平整鋪開抄錄完整的淮陽募士文告。
太子劉奭端坐案前,手掌緩緩攥緊文告一端,目光久久凝在卷麵之上。文末那句廣納天下實務人才的條文,字句樸素,卻字字壓在他的心頭。
史丹侍坐一側,斂氣屏息,默然靜待,不敢輕易開口擾了儲君思緒。
良久,劉奭方才抬眸,語聲平淡儒雅,一如往常,內裡卻裹著難以消解的深重憂慮:
「父皇特許淮陽王纂修天下郡國總誌,本是為大漢規整九州地利、補全皇朝典章,乃是堂堂正正的朝廷正事。可他借這道正統詔命,步步為營,收攏四方人材。」
「此前編訂農書,聚攏天下深耕農事、通曉耕植的吏卒鄉民;編撰蒙學冊籍,教化鄉野童蒙,同時招攬散落四方的鄉塾師儒;作《經義錄》,兼容諸家學說,吸納三郡各派儒士。如今修誌館文告遍傳中原齊趙、關中大地,但凡熟稔一地水土地形、山川風物,皆可入館履職效力。你告訴孤,淮陽王他到底想乾什麼!」
語氣微沉,他一語刺破最核心的要害:
「借中樞詔旨之名,於藩地之內,私分天下銓選納士之權。時日一久,九州寒士、四海實務能臣,人心儘數歸向淮陽,將來恐怕世人隻知有淮陽,不知有儲宮。」
史丹垂首拱手,太子字字貼合實情,未有半分虛言。
數年之間,劉欽鎮守淮陽,勸農、治水、防疫、理訟、整肅吏治、編訂典籍,一應舉措全然依循漢家法度,所有治績皆錄入尚書台存檔備查,光明正大、條條有據,明麵之上無半分逾製越規之處。
可一樁樁利國利民的實事背後,是層層細密、步步深遠的長久布局。行一實政,便聚攏一類人才;成一部典籍,便增厚一分聲望;興一處實業,便固結一方民心。此番奉旨修撰郡國總誌,名義上是為朝廷編撰傳世地誌、規整九州疆域地利,實則借著天子授予的正統名分,光明正大收納九州散落的各類實乾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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