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為了慶賀前日驪山祭天禮成,曲長霜特意於麟德殿設宴,款待群臣。
當曲長霜進殿時,殿內華燈璀璨,亮如白晝。仿佛不久前的國喪,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曲長霜端坐禦座。
如今,經過了這幾近一個月的錘煉,他的氣質,也愈發沉穩——他時常板著臉,眉眼更加冷峻,那雙曾經在陌涼風雪裡哭過的眼睛,如今像是覆了一層薄冰,不苟言笑,不怒自威——年輕帝王的氣勢,已然成型。
樂舞之下,他平靜地讓眾臣隨意,不必拘禮。
百官舉杯,觥籌交錯,笑語喧闐。
然而,就在樂舞之聲達到沸點之時——
“欽天監。”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絲竹之聲,落在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欽天監監正——三朝老臣範天聞,聽聞新帝叫他,緩緩站起身。
他年紀大了,花白的胡須修剪得整整齊齊,官袍穿在身上顯得有些空蕩。他顫顫巍巍地舉起酒盞,笑容恭謹。
“臣在。”
“朕問你,”曲長霜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淡淡的,“今夜星象如何?是否預示著我大曲將來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範天聞微微一愣,隨即挺直了腰背,聲音卻鏗鏘有力:“臣回稟陛下——臣夜觀天象,景星慶雲,乃是大吉之兆。且昨日祭祀之時,聽聞山中曾有白象出沒。鹿主壽,象主太平,確是預示了我大曲將風調雨順、盛世太平!”
他振臂而呼,聲如洪鐘,在殿內回蕩了許久。
但曲長霜聽聞——卻笑了笑。
那笑,卻不是真正的開心的笑。倒像是——
嘲笑。
他咬緊牙關,繃住下頜,整張臉的線條都像刀削出來的。
殿內,霎時安靜。
百官麵麵相覷,不知何故。那些舉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樂師們的手懸在琴弦上,不敢撥下去;就連舞姬們都僵在原地,衣袖半垂。
“陛下……”範天聞試探著問。
曲長霜沒有立刻回答。他隻是——
他夾起一塊魚肉,放進唇齒裡,慢慢地咀嚼。那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品味什麼,又像是僅僅隻是在做著一個咀嚼的動作。
他的目光落在範天聞的臉上,看了片刻。
“範大人。”他終於開口,聲音平穩。“方才您說的,可是實話?”
範天聞慌忙放下酒盞,俯身跪下,額頭幾乎貼著金磚。“陛下聖明——臣、臣從不說謊!”
“從不說謊?”曲長霜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
“範大人說從不說謊。那今日說我們大曲會風調雨順、盛世太平——那為何在朕與皇姐年幼時,又曾說我二人是大曲的克星?”
範天聞的瞳孔猛地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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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年朕的父皇——太先帝還在時,範大人就曾勸過太先帝,說我朝國事之鼎盛在於東南,西北方不詳。而我們姐弟——就出生在西北。”
曲長霜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他放下筷子,筷尾碰著桌麵,發出一聲輕響。
“而後您就說我們是‘災星轉世’。
他頓了頓。“那到底——我們是會讓大曲興盛太平,還是讓大曲——遇難不詳呢?!”
此話一出,滿殿嘩然!!
所有人都不敢再出一言,連呼吸都屏住了。
範天聞跪在地上,腿哆嗦得像是篩糠。他的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微臣……微臣……那時……那時臣……”
“就是因為欽天監大人的一句話,”曲長霜打斷他,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朕幼年便再不得太先帝庇佑。欽天監大人的一句話就能改變人的命數——”
他微微傾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張蒼老的、涕淚縱橫的臉。
“照朕說來,範大人才是大曲的——救、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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