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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翠芹覺得，她這輩子，是從去醫院照顧宋婉清那天，才真正開始的
那年冬天冷得出奇，地裡的麥苗被凍得發紫，葉子脆得一碰就碎。
她拎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踩著凍硬的土路走到鎮上，又坐上了去縣城的班車。
那個帆布包是趙大夯活著的時候從窯廠帶回來的，邊角磨出了毛邊，拉鏈早就壞了，她用兩根別針別著。
包裡裝了兩件換洗的褂子、一條毛巾、一塊用報紙包著的肥皂。
縣醫院的走廊裡彌漫著來蘇水的味道，那股味兒嗆得人嗓子發緊。牆上的標語是新刷的，紅漆亮得晃眼，每個字都端端正正，可惜她一個也不認得。
護士推著治療車從身邊經過，輪子碾過水磨石地麵，咕嚕嚕地響，她趕緊側身讓到一邊，在褲腿上擦了擦手心的汗，才推門走了進去。
趙振國正坐在床邊，見她進來就站起來，笑容很熱絡。
前幾天他回村，說想找個人幫忙照顧幾天他媳婦。一天五毛，管吃管住。
這麼好的條件，村裡差點搶破頭。
劉家媳婦托人來問，王嬸子親自上門去說，就連村東頭腿腳不好的孫二娘都動了心。
可不知怎麼的，振國偏偏選中了她。
趙翠芹心裡是歡喜的。一天五毛，一個月就是十五塊，正好給兒子小軍攢著娶媳婦。小軍二十一了，在鎮上磚瓦廠搬磚，下個月要領對象回家，人家姑娘在公社衛生院當護士，白白淨淨的，彩禮少了拿不出手。
趙翠芹掰著指頭算過，怎麼也得湊夠三轉一響，才敢跟人家開口提親。
閨女小蘭前兩年嫁到了隔壁縣的村裡，人家給的彩禮，她大多都讓小蘭帶回去了，怕閨女手裡沒錢，受欺負。
所以振國一開口，她二話沒說，當天下午就收拾了衣裳，第二天天不亮就出了門。
“嬸子，這回麻煩你了。”趙振國從褲兜裡掏出五毛錢，嶄新的青蓮色紙幣，上麵印著紡織女工在車間勞作的圖案，折得四四方方，遞過來的時候還帶著他手心的溫度，“婉清這邊，就全靠你了。”
趙翠芹接過錢，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紙張脆生生地響。她把錢小心地疊好，塞進貼身衣兜裡，拍了拍，心裡踏實下來。
她擺擺手：“說啥麻煩不麻煩的，你忙你的，你放心。照顧人這事兒，我在行。”
趙振國又掏出一遝鈔票放在床頭櫃上，對床上的女人說：“婉清，錢你先用著，不夠我再來送。”
宋婉清點了點頭。她臉色蒼白，嘴唇沒什麼血色，但還是衝趙翠芹勉強笑了笑。
趙振國拎起包，匆匆囑咐了幾句，就走了。
振國一走就是好多天，趙翠芹聽說，他那一陣子正忙著跟一個科考隊進山考察。
不過趙翠芹也不在意，她本來就不是衝著趙振國來的，她衝的是那五毛錢。一天五毛，乾乾淨淨的五毛。
照顧病人她不怵。擦身子、換藥時遞紗布、喂飯、一勺一勺地吹涼了送到嘴邊、倒尿盆、洗便盆，這些活她全會乾，也全不怕乾。
別人嫌臟嫌臭的，她不嫌。她這輩子跟屎尿打過的交道，比跟人打過的交道都多。
說起來，她這輩子，就是從伺候人開始的。
打她記事起，她就在趙大夯家裡了。
她不記得自己的親爹親娘長什麼樣，不知道自己是哪年哪月生的。
戶口本上寫著她是一九四〇年生人，可那個年份也是後來公公隨口胡謅的，人家問，總得給個數吧。
公公嘴裡叼著旱煙袋，想了想說：“就寫四〇年吧，好記。”
誰也不知道準不準，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的名字叫趙翠芹。姓趙，跟趙大夯一個姓，不是因為沾親帶故，而是因為她是趙家養的童養媳。
她很小就知道自己長大了要給趙大夯當媳婦，婆婆天天念叨，她不知道都很難。
那時候還沒解放，解放後政府說不讓有童養媳了，可那又怎樣？山高皇帝遠，村子裡該怎樣還是怎樣。她已經在了趙家，吃趙家的飯，穿趙家的衣，誰還能把她從灶台邊拽走？再說，拽走了她又能去哪兒？
趙家的灶房就是她的天地。
人還沒鍋台高的時候，就墊著石頭做飯。有一回石頭墊得不穩當，她一腳踩滑了，整個人往鍋裡栽下去，幸虧鍋還沒燒熱，隻有一層涼水。
婆婆聽見動靜跑過來，把她從鍋裡撈出來，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你個沒用的東西！想死也別往鍋裡栽！這一鍋水還等著做飯呢！”
她抹著眼淚，把石頭重新墊好，繼續站在上麵攪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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