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棉花的味道，不是樟腦丸的味兒，是真正的、太陽曬過的新棉花的氣味。
她環顧四周，書桌上方的牆上貼著幾張報紙，上麵印著“人民日報”四個大字，每個字都有拳頭那麼大，黑體，端端正正。
她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那是她第一次這麼近地看見報紙，可她一個字也認不出來。四個字在她眼前，像四個陌生的臉，她知道它們有名字，可她叫不出來。
她忽然想起供銷社賒賬本上的那個酒字，想起小軍作業本上那個畫圈的位置。她把目光從報紙上移開，輕輕歎了口氣，開始從帆布包裡往外掏東西。
住在趙家的日子，比趙翠芹想的還要好過。
她每天早起生火做飯，打掃院子，照顧趙振國的閨女棠棠。
棠棠紮兩個小揪揪，走路還不穩當，見了她就伸手要抱，嘴裡含混地喊“奶，奶，”。
宋婉清給她錢和一個本子，讓她把每天的開銷記下來，買菜花了多少，買肉花了多少，月底一起對賬。
趙翠芹不會寫字，她就用自己的一套法子記。
蘿卜畫個圓圈，白菜畫個長條，肉畫一個三角形，雞蛋畫一個小小的橢圓，豆腐畫一個歪歪扭扭的方塊。月底宋婉清拿著那個本子翻來翻去，看了半天也沒看明白。
“嬸子，這個圓圈是啥？”
“蘿卜。”
“那這個長條呢？”
“白菜。”
“那這個三角呢？”
“肉。那天割了一斤五花肉，肥瘦相間的，包餃子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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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婉清又翻了翻，指著一個畫得歪歪扭扭、已經快被磨得看不清的圖案：“這個又是啥？”
趙翠芹湊過去看了半天，自己也記不清了。
本子上的圖案太多了，圓圈和長條長得差不多，三角形的方向她有時候也畫反。
“好像是……豆腐？”她不太確定地說。
宋婉清笑了笑，沒再追問，把本子合上了。
可趙翠芹心裡過不去。
她看見宋婉清翻本子時那一瞬間的茫然，眉心微微皺了一下，雖然很快就展開了，但趙翠芹看見了。那個表情像一根針，輕輕紮了她一下。
她伺候人從來不覺得丟人，洗衣做飯端屎倒尿，哪一樣她都不含糊。
可是連個賬都記不明白，讓人家連錢花哪兒了都搞不清楚，她覺得這是給人添麻煩了。
人家一個月給她十五塊錢，她連個賬都整不明白，那像什麼話？
那天晚上，趙翠芹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把那個本子翻來覆去地看。
灶膛裡的火映著她粗糙的手，本子上的圓圈、長條、三角、橢圓被火光晃得一明一暗，她自己認得，可別人不認得。
她忽然想，要是她會寫字就好了。
不用寫太多，就寫“蘿卜”“白菜”“肉”“豆腐”這幾個字，簡簡單單的，宋婉清就能看懂了。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那個舊布書包，想起了婆婆那句“一個丫頭家上什麼學”。她以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三十年都過去了，還在乎什麼？可這一刻，那種想認字的念頭又冒了出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強烈。像地裡的草，你把它割了，它又長出來。你把它連根拔了，過一陣子，它還是從土縫裡鑽出來。
第二天下午，宋婉清在客廳裡看書。趙翠芹端了一盤切好的蘋果進去，放在茶幾上，站了一會兒，沒走。
宋婉清抬頭看她：“嬸子，有事？”
趙翠芹搓了搓手，手心裡全是汗。她在褲腿上又擦了擦，猶豫了半天，嘴唇動了動，終於開了口：“婉清，你能不能……教我認幾個字？”
她的聲音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
“就幾個。買菜記賬用的。”她又趕緊補了一句，“不用多，就教我寫菜名就行。蘿卜、白菜、肉、豆腐……”
宋婉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好看，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真心的、眼睛彎彎的笑。
“好啊，嬸子，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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