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他沒想到柳如是在司空枕戈這裡，然後坦然點頭，語氣中還帶著幾分不好意思。
“當然不介意，說實話，我之前也沒聽過柳姑娘彈曲，隻是聽說邀月樓有這麼個花魁，琵琶彈得不錯，才讓人去請的。昨晚韓兄弟他們出了事，我還沒來得及問問柳姑娘本人怎麼樣了。既然她在殿下這裡，正好我也當麵向她道個歉——昨晚的事肯定把她也嚇得不輕。殿下你這麼大度，倒讓我更不好意思了。”
他說得滴水不漏。每一個回答都合情合理，每一個表情都恰到好處。但司空枕戈注意到，姬長歌在說話時，目光始終沒有與他對視超過兩息——不是心虛的閃躲，而是某種更微妙的、像是被什麼東西乾擾了的下意識的回避。這個細節讓司空枕戈對他的警惕又加深了一層。
在等待柳如是過來的這段時間裡，兩人繼續閒聊，下人端上了一壺名貴的龍脈靈茶和一碟精致的茯苓糕。
司空枕戈表麵上大度地原諒了姬長歌的自作主張，語氣溫和得像是兩人已經是多年故交。
姬長歌則連連道歉，每道一次歉都配上一個誠懇的表情和一句坦蕩的自嘲——“我這人就是粗，想什麼就做什麼，從來不拐彎”，“在軍中待久了，做事情都是直來直去，忘了帝都的彎彎繞繞”。
兩人就這麼表麵和氣地拉扯了好幾輪，若是不知道內情的人，看到這一幕大概會以為這對身份尊貴的年輕人已經成了什麼過命的兄弟。
但司空枕戈從始至終沒有放鬆警惕，剛才那絲詭異的情緒波動還在他心頭回蕩，他確信那絕不是錯覺——長庚星本源讓他的神魂比以前更加敏銳，任何針對神識的乾擾都會被他第一時間捕捉。
他此刻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表情，都是在為接下來的試探鋪路，他要讓姬長歌以為他完全沒有起疑，以為司空枕戈就是個被幾句好話就能哄住的無腦小白，這樣當柳如是出現時，姬長歌才會露出最真實的反應。
聊到火候差不多時，司空枕戈適時地提起了昨夜清音坊的滅門案，他將話題過渡得十分自然，從昨晚的邀月樓衝突聊到柳如是的琵琶，再從琵琶聊到清音坊的定製樂器，最後落到那場滅門血案上。
他描述案發現場時語氣平淡，像是在複述一樁與自己無關的市井新聞，但每一個細節都故意與聖極宗掛上了鉤。
姬長歌聽完，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惋惜和憤慨，他原計劃過幾天去清音坊定做一把古箏，送給他的小妹、大炎十二公主姬遠珂作為九歲生辰禮物，沒想到會發生這事，他說這話的時候連連歎氣，那惋惜之情真摯得讓人不忍懷疑。
“聖極宗真是害人不淺，我聽說劉坊主在帝都做了十年生意，手藝那是沒得說，宮裡的樂師都有好幾把琴是她親手做的，沒想到最後竟落得個滿門被滅的下場。劍子你放心，這事回頭我一定去找父皇說說——聖極宗在大炎境內為非作歹，必須有人站出來收拾他們。”
司空枕戈附和了兩句，嘴上說著“大皇子深明大義”，心裡卻將這番話逐字拆解。
惋惜不似作假，憤慨不似偽裝，甚至清音坊和劉巧兒的背景信息都與昨夜掌握的線索吻合。
但越是如此，他就越不敢輕信，那份詭異的情緒波動還在心頭回蕩，時刻提醒著他——麵前這個看起來爽朗坦蕩的大漢，絕不像表麵這麼簡單。
在沒有徹底搞清楚那份異常感覺的來源之前，他不會對姬長歌做出任何最終判斷。
就在兩人表麵和氣的閒聊中，韓鐵石將柳如是帶進了會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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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是今日換了一身素淨的青布衣裙，那是李希妍臨時找出來給她穿的——她原來的素白中衣昨晚在地上蹭得滿是灰痕，實在沒法見人。
她的長發簡單地挽了個髻，用一根木簪別在腦後，麵容比昨晚憔悴了幾分，但依然掩不住底子裡的清麗。
她懷裡抱著那把檀木琵琶，踏入會客室時腳步有些發虛，顯然昨晚的連番驚嚇還沒有完全緩過來，看到坐在客座上的姬長歌時，她明顯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往韓鐵石身後退了半步。
“民女見過劍子殿下，見過大皇子殿下。”她屈膝行禮，聲音微微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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