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把呂布拉進來。
呂布是當年宣室殿朝會的親身參與者，他的證詞比任何起居注都更有說服力。
滿寵當然可以質疑呂布——但質疑呂布的後果是什麼？方天畫戟還在呂布手裡握著呢。
這個少年的高明之處，就是把滿寵的矛頭從自己身上轉移到了呂布身上。
而要反駁呂布——
滿寵看了一眼那柄正在微微轉動的方天畫戟——
需要的不是證據，是勇氣。
“臣沒有異議。”
滿寵麵無表情地說，“呂將軍當時在場，所言自然可信。”
劉協點了點頭，語氣忽然變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但聲音剛好大到讓滿寵能聽見。
“滿使君，你問的兩個問題，都不是你的問題，是曹操的問題。
曹操想知道朕是真是假……
朕理解。但如果他真想知道答案，下次讓他親自來。”
滿寵的瞳孔猛然收縮。這個少年不僅拆解了他的問題，還在拆解的最後一步——
越過他這個使者，直接對話曹操。
這說明他從頭到尾都知道這場覲見的本質不是“代天巡狩”。
而是“曹司空派人來驗貨”。
而他不屑於跟自己這個驗貨人多費口舌。
“陛下真知灼見。
臣此次奉命巡狩，隻是例行公事。”
滿寵站起身來，再次拱手行禮，這次的動作比方才更快了些。
“臣的任務已經完成。今日便啟程回許昌複命。”
“且慢。”
劉協也站了起來
。他走下禦座，一步步朝滿寵走去。他每走一步，滿寵就後退一小步，直到後背撞上了大廳中央的一根柱子。
全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呂布握戟的手緊了一寸，關羽的丹鳳眼睜開了大半，簡雍手中的竹簡差點滑落。
劉協停在滿寵麵前三步處。
他沒有靠得太近，但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滿寵的眼睛。
“滿使君，回許昌之後，替朕帶句話給曹司空。
不，是替朕帶句話給曹操。”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你告訴他——
朕就在這裡。要驗朕的真假，讓他親自來驗。
朕可以跟他當麵聊聊澠池那晚的事，聊聊宣室殿的事，聊聊當年在洛陽廢墟裡他親自背朕出城的那件事——
如果他記得的話。”
最後那句話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在滿寵心頭激起千層巨浪。
曹操親自背天子出洛陽城？那是初平元年的事。董卓焚洛陽的那一夜，曹操確實在洛陽。
他曾以驍騎校尉的身份參與過救駕行動。
這段往事在曹操後來寫的《述誌令》中有所提及，但其中細節從不為外人所知。
滿寵本人對此也隻是一知半解。
但眼前這個少年說得如此篤定。
滿寵沉默了很久。
他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他原以為這趟差事是來甄別一個騙子的。
問幾個隻有真天子才知道的問題，找出破綻，回許昌複命。
但他現在發現自己麵對的根本不是一個可以用問題甄別的對象。
“臣——會把話帶到。”
滿寵躬身，然後緩緩退出了正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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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時沒有回頭，但腳步比來時慢了半拍。他在跨出門檻的那一刻，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封荀彧派人飛馬送來的密信——
呂布在澠池曾與天子有過私交的秘聞——
他本來打算在問答中用這個信息作為殺手鐧。但直到覲見結束，他都沒有機會用上。
他連出殺招的空隙都沒有找到。
正廳的大門重新關上。陽光被擋在外麵，炭火的暖意重新籠罩了整個廳堂。
劉協站在廳中，背對著所有人，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吐出一口白氣。
他走回禦座坐下，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後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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