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低下頭，不敢反駁母親的話。可他心裡卻在想，那幾位鎮守邊疆的叔叔，哪一個不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凶神惡煞？尤其是二叔秦王，聽說在封地殺起人來眼睛都不眨一下。四叔常年在北平，與胡虜作戰，身上的煞氣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若是真惹惱了他們，怕是沒什麼事是不敢做的。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壓迫感，豈是一句君臣就能抹去的？
呂闌秋見兒子不說話，隻當他是聽進去了，又叮囑了幾句好生看書，莫要熬壞了眼睛，便起身離開了。
她呂闌秋回到春和殿，卸下了滿頭的珠翠，換了一身素淨的常服，卻遲遲不見朱標的身影。宮人來報，說太子爺回宮後，直接去了書房，正在看奏本。呂闌秋心中微微一沉，端著一碗早就備好的參湯，還是去了書房。
書房裡，墨香與燭火的味道混雜在一起，朱標穿著一身常服，正埋首於堆積如山的文書之中，眉頭緊鎖，神情疲憊。聽到腳步聲，他才從文書中抬起頭，看了呂闌秋一眼，聲音有些沙啞：“這麼晚了，怎麼還沒歇著？”
“殿下勞累，妾身想著給您送碗參湯。”
朱標看著滿案堆積如山的公文，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也好，端來吧。”
呂闌秋將參湯輕輕放在桌案一角，順勢站在他身側，替朱標研墨。
“今日四弟妹進宮，可有什麼不妥之處？”朱標喝了一口湯，隨口問道。
呂闌秋心中一凜，知道他真正關心的還是燕王府。她斟酌著開口：“四弟妹是個極懂規矩的人，處處小心謹慎，倒也沒什麼不妥。隻是……”
“隻是什麼？”朱標放下湯碗，抬眼看向她。
呂闌秋輕歎一聲，似是無意地說道：“今日妾身見四弟妹拉著馬鸞煙說了許久的話。”
朱標微微皺眉：“四弟妹與馬家並無舊交，許是見那孩子投緣吧。”
“投緣自然是好事。”
呂闌秋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了幾分憂慮：“隻是如今局勢微妙，四弟妹若是刻意拉攏，存了什麼別的心思，怕是對允炆不利。”
話未說完，便被朱標打斷了，他眉頭皺得更緊了：“一個十五歲的孩子，能做什麼？你未免也太多心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意，目光也變得銳利起來：“我知道，你不喜馬鸞煙。可她是母後的族親。這門親事，是父皇定下的，為了告慰母後的在天之靈，沒有商量的餘地。你這般揣度，讓人聽了，隻覺得是對母後不滿？”
“妾身不敢。”呂闌秋嚇得立刻跪了下去，臉色煞白，“殿下息怒，妾身絕無此意！妾身隻是想著，允炆的親事，或許可以尋一門對東宮，對殿下更有助益的。如此，殿下也能省些心。”她急急辯解道，“父皇優待母後族人是恩典，可馬鸞煙的父親馬全，如今也不過是個光祿少卿，並無實權……”
“夠了。”朱標不願再聽下去，聲音裡滿是疲憊與不耐，“這些事，不是你該插手的。允炆的將來，我自有安排。”他擺了擺手，像是要揮去一件煩心事，“你下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呂闌秋還想再說些什麼，可看著朱標那張再無商量餘地的臉，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她默默地磕了個頭，起身，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書房。
門被悄無聲息地帶上，朱標靠在寬大的椅背上，閉著眼，抬手揉著發脹的眉心。方才在宴上喝的幾杯酒，此刻酒意才真正翻湧上來，帶著一股燥熱，攪得他頭腦隱隱作痛。
他並未真的生呂闌秋的氣。一個婦道人家，長於內宅，久居深宮，能將東宮的內務打理得井井有條，不出紕漏，已經是她的極限。指望她將目光投向朝堂，讀懂那些波詭雲譎，便顯得捉襟見肘，也的確是強人所難。
她對馬鸞煙的敵意，對藩王們的揣度，都太過淺顯，也太過急切。朱標甚至懶得去深究她背後是否有人慫恿，或是她心裡的那點不甘與委屈。這些都不重要，當年沒人想著將她往這方麵教導，自己又何必苛責。隻是這些年，她的行事愈發沒了準頭，遇事總愛往自家兒子身上劃拉，跟缺了根筋一樣，讓人頭疼。
但真正讓他心煩的，還是他的弟弟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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