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儀的聲音清冷，從容地吩咐。
“喏。”黃儼和馬三保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將爛醉如泥的朱棣扶出了東宮。
院子裡隻剩下了徐儀與朱標二人。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好像在無聲的對峙。
徐儀對著朱標斂衽一禮，聲音柔婉：“夜深了，王爺失儀，擾了大哥的清淨，是我們的不是。大哥也早些歇息，儀兒，告退了。”
她轉身欲走，身後卻傳來了朱標略帶沙啞的聲音。
“徐妹妹，”朱標手裡還捏著那隻酒杯，目光有些渙散地落在滿地的月光上，酒氣混雜著一絲說不清的疲憊，從他口中逸出：“你說……孤將來，會是個好皇帝麼？”
這個問題來得突兀，徐儀微微一怔，隨即臉上漾開一抹得體的淺笑：“大哥仁愛寬厚，勤於政事，深得父皇信賴，百官擁戴，將來自然是流芳千古的聖明之君。”
這一連串的奉承話說得流暢至極，是標準答案。
朱標卻笑了，笑聲裡帶著濃濃的譏誚，他抬起眼，那雙因酒意而朦朧的眸子，此刻卻清明得嚇人：“你上次對孤，可沒這麼多好話。”
徐儀臉上的笑意不變，隻是微微垂下了眼簾：“那是儀兒目光短淺，無知愚蠢，大哥切莫當真。”
寒風呼嘯刮過，發出輕響。許久，朱標才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悵然：“劉公曾說，你是女中儒生。難道，是他老人家看錯了你麼？”
徐儀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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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便向前走了一步，離得更近了些，聲音也放輕下來，仿佛卸下了所有的心防：“徐妹妹，在孤心裡，你與祥榮是一樣的，都是自家的妹妹。老四對我從無半句真言，老二老三也各有所求。難道你就不能，對我說句實話麼？？”
徐儀抬起頭直視著朱標，那雙眼睛裡沒有奉承，隻有一片平靜。
“大哥就不要為難儀兒了。”她的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自秦以來，皇帝何其多也，能真正稱得上‘好皇帝’的，屈指可數。治國，本就非天子一人之力。當朝的文武，邊關的將士，乃至州府縣衙裡的小吏，都在用不同的方式，鑄成一個朝代。其實隻要國泰民安，百姓能有一口飽飯吃，大哥又何必，執著於一個‘好皇帝’的名聲？”
她說話的時候，朱標臉上的酒意和疲憊一點點褪去，表情逐漸變得冷峻。他定定地看著徐儀，仿佛要從她平靜的麵容下，看穿她所有的心事。
“四弟身邊有你，是他的福氣。”這話裡聽不出喜怒，隻餘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寂寥。人心是這般奇怪，哪怕隻有一次，身邊人能理解共情他，就能讓他生出莫大的慰藉。
朱棣一直有徐儀，而他的身邊，曾經有過，如今，早已空無一人。
徐儀再次福了福身，轉身離去，這一次，朱標沒有再叫住她。
登上馬車，一股暖意撲麵而來。朱棣正閉著眼靠在軟墊上養神，他呼吸平穩，麵色如常，哪裡還有半分方才神誌不清的醉態。
徐儀取過一旁的薄毯，輕輕蓋在他的腿上。朱棣的酒量本就尋常，又有著天寒腿疼的毛病，喝多了烈酒，隻會讓那深入骨髓的寒痹之症愈發難熬。
“你說，”朱棣沒有睜眼，聲音低沉地問道，“大哥他知道我有寒痹之症的事麼？”
其實他更想問，朱標知不知道，他被刺殺，被謀害過的事。
徐儀無法回答。
朱棣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味著方才與朱標的對話。他緩緩向徐儀伸出手，徐儀順從地挨著他坐下，將他的手攏在自己的掌心。
掌心的溫度傳來，朱棣緊繃的眉眼才似乎鬆弛了一些，聲音裡卻依舊是揮之不去的陰鬱：“五弟，他不過是逾製回了趟鳳陽，身邊隻帶了十幾個親衛，能做什麼？父皇一道旨意，就把他貶去了雲南瘴氣之地，而大哥從頭到尾，未曾為他開口求過半句情。”
他的聲音頓了頓，變得更加冰冷：“反倒是二哥，在封地濫殺無辜，西番之征，擄掠一百五十名幼女為婢，又將一百五十名男童閹割，致使死者甚眾。父皇震怒，下旨要他回京聽訓，可大哥仍在父皇麵前苦苦陳情，勸父皇念其舊功，從輕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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