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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節雖至暮春初夏，自朱棣和徐儀從京城回來，已經過了好幾個月。徐儀正坐在承運殿後的暖閣裡，手裡拿著一把紫檀木柄的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
麵前的案幾上，擺著一隻汝窯的天青色水仙盆，裡頭養著的幾株蘭草，倒是比人還要精神些。
隻是這滿室的靜謐，很快便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
“四郎回來了？”徐儀微微抬眸，放下了手中的團扇。
門簾被人猛地掀開，帶進一股灼熱的塵土氣。朱棣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麵色陰沉，手裡攥著一封尚未拆封的密函。
“怎麼了？”徐儀直覺有事發生，站起身，揮手屏退了正欲奉茶的侍女。
“京城出事了。李善長因謀逆下獄了。”朱棣言簡意賅的說道。
徐儀心中的震驚不亞於他，然而不等她開口詢問，朱棣就接著說道：“說是勾結胡惟庸餘黨，意圖不軌。”
徐儀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疑惑：“胡惟庸案已過去整整十年，涉案之人早該塵埃落定。韓國公久已致仕，如今怎會又被牽扯進來？”
這個問題朱棣同樣需要解答，他的聲音拔高了些：“來人，去請姚先生、袁先生到書房議事。”
沒過多久，書房裡便聚滿了人。
朱棣端坐於主位，他的麵前，站著身披黑色僧袍的姚廣孝，一身青衣的袁珙，以及一乾燕王府的幕僚心腹，所有人的目光都彙集在朱棣陰沉的臉上。
“胡惟庸案發至今，已近十年。”朱棣終於開口，“父皇為何偏偏在此時，要對韓國公下手？”
眾人麵麵相覷，無人敢言。聖意難測，更何況，是揣測當今這位深不可測，手段酷烈的開國皇帝。
皇帝的這道旨意來得太急，也太重。韓國公李善長是文臣之首，胡惟庸案牽連再廣，十年間人頭滾滾，血流成河，可誰也未曾想過，這場綿延十載的清查，最終竟會燒到這位早已告病致仕、安享晚年的老國公身上。
一片沉默中，一個清冷的聲音響了起來：“或許，這殺心，並非起於今日。”
眾人的目光落在了朱棣身邊的徐儀身上。
“這道旨意，或許不是今時今日才起的意。可能早在十年前，胡惟庸倒台的那一刻，父皇就已經動了念頭。”徐儀環視眾人驚疑不定的神色，繼續說道，“隻不過，父皇花了整整十年的時間來布局。先漸次削去韓國公手中實權，又陸續剪除其門下黨羽，使其從昔年權傾朝野的重臣，逐漸淪為閒居府邸的老者。直至今日，待其羽翼儘折、舊部星散，再無半分可動用的力量，父皇這才降下這最後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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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儀心中暗歎，那位高居禦座之上的父皇，其心智，其手段，當真深不可測。胡惟庸一案看似聲勢浩大，卻不過是個開端，真正讓父皇忌憚的，始終是那位隱在幕後的韓國公。
這位隨皇帝開國的文臣之首，雖未曾親身上陣衝鋒陷陣，但天下錢糧調撥、兵馬補給統籌、朝堂製度更革，哪一樣都繞不開他的手和眼睛。
如今朝中那些威名赫赫的功勳老臣，凡在皇帝身側侍奉過的，誰不曾與他共議過軍政、協理過庶務？李善長隻要願意，莫說聯姻結親、利益勾連，單是昔日共事的情分與知根知底的淵源，便足以讓那些舊部在關鍵時分，仍願聽他幾分示意行事。
偏偏他又聰明到了極點，早早地便看透了“鳥儘弓藏”的道理，告病致仕，退居幕後，讓所有人都以為，這位韓國公早已別無所圖，隻想安度晚年。然而他沒想到的是，皇帝一開始，就沒想過要放過他。
“王妃所言極是。”姚廣孝雙手合十，微微躬身，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若真是如此，那陛下與韓國公之間，隻怕還發生過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事。正是這些事，才讓陛下對韓國公起了必殺之心。”
他環視眾人，聲音低沉：“而這些事，我們竟然一無所知。”
朱棣和徐儀聞言，身體皆是一僵，兩人相視一眼，旁人不知道，但他們二人卻極為默契地想到了同一件事。那一年，在中都發生的厭鎮。
李善長，胡惟庸，正是當年最積極鼓勵父皇營建中都，並且總攬營建之事的核心官員。
或許，君與臣之間的博弈，從那一刻起，就再也沒有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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