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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人府的陰冷，仿佛能從腳底板一直鑽進骨頭縫裡。徐儀提著裙擺，一步步走進殿內，昏暗的燭火將她的影子在斑駁的牆壁上拉得忽長忽短。
在殿宇的最深處，她見到了徐妙清。自己那個明媚嬌俏的妹妹，就那麼呆呆地坐著，雙目失神，空洞地望著地麵上的一塊斑駁。她身上那件原本華貴的衣衫已是褶皺不堪，沾染著不知名的汙漬，發髻散亂，幾縷青絲黏在毫無血色的臉頰上。
在北平時，那個騎在馬上笑靨如花，會纏著自己討要新奇話本的靈動身影，還清晰地印在徐儀的腦海裡。兩相對比，像是一把鈍刀，在徐儀心口最柔軟的地方，來回地切割。
愧疚，瞬間就淹沒了徐儀。她屏住呼吸，慢慢地走到妹妹身前，緩緩蹲下。石磚的寒氣透過衣料滲進來，讓她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妙清，”她輕聲喚道，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沒事了，姐姐來接你回家了。”
她伸出手，拂去了妹妹臉頰上的亂發：“父皇已經說了，不會怪你的。明日，我們就回北平。”
那雙空洞的眸子，像是終於聽到了什麼，遲滯地轉動了一下，緩緩抬起，對上了徐儀的視線。隻此一眼，仿佛積蓄了千年的堤壩，轟然崩塌。
“哇——”的一聲，徐妙清再也忍不住，撲進姐姐懷裡，嚎啕大哭。那哭聲嘶啞、淒厲，充滿了無儘的委屈。
“阿姐，”她嘶啞地開口， “她殺了蓮香，她把蓮香活活打死了……還故意把遜煓推到湖裡……遜煓才那麼小一點……他發了好幾天的高熱，差點……差點就救不回來了……”
蓮香是她的陪嫁丫鬟，朱遜煓是她和朱桂的長子。
“朱桂那個沒良心的……”徐妙清死死地抓著徐儀的衣襟，指甲幾乎要嵌進布料裡，“他卻還說是我構陷，說我心機深重，用人命去陷害他的寵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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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最後，她早已泣不成聲，整個人都軟在了徐儀的懷裡，委屈得像個迷路的孩子。她知道姐姐素來不喜這些草菅人命的手段，可那樣的日子，她實在是一天都過不下去了。
朱桂從未將她這個正妃放在眼裡，言語間的輕慢與羞辱，日日夜夜紮在她的心上，當著她的麵寵愛那個女人，縱容那個女人作威作福，更是讓她覺得倍受侮辱。她生於將相王侯之家，何曾受過這般委屈？
徐儀隻是輕拍著她的背，任由妹妹的眼淚浸濕自己的肩頭。那些早已準備好的安慰的話，此刻卻被堵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說什麼呢？說一切都會好起來？她自己都不信。
徐家深受聖恩，嫁入皇家，是身為徐達女兒必然的宿命。潑天的富貴權勢唾手可得，一生的幸福安穩，卻隻能寄望於那個被稱為丈夫的男人的品性。
這是徐妙清的命，又何嘗不是她徐儀的命。
說到底，她們都做不了主。
喉頭泛起一陣苦澀，徐儀閉上眼，將所有的言語都咽了回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將懷裡這個瑟瑟發抖的妹妹抱得更緊一些，希望能借此，給予她一絲絲勇氣和力量，能咬著牙，向前看，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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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天的梆子聲剛響過，朱棣就睜開了眼睛，目光清明，再沒有半分睡意。身側的徐儀還沒醒，卻睡得並不安穩，眉頭微蹙，長長的睫毛偶爾會顫動一下，仿佛在夢中也掙紮著什麼。
朱棣為她掖了掖被角，知道她這幾日都在憂心。自從把徐妙清接到北平，她心頭那塊石頭就沒落過地。畢竟今年年初的時候，她最小的妹妹徐妙盈才被父皇賜婚給了二十二弟朱楹，冊為惠王妃。還有一名叫妙錦的庶妹，由遠在京城的徐輝祖做主，許配給了一名叫景清的年輕禦史。
朱棣輕手輕腳地起身，穿上外袍，獨自走向了書房。
北平的夜依舊寒涼，書房的桌案上堆著如山的公務，軍報、屯田的賬目、與蒙古諸部的堪合貿易文書等等。每一卷，都關係著燕雲之地的安穩，關係著北平軍民的生計。
直到天色大亮，他才從文牘中抬起頭。與徐儀一同用過早飯，看著她眼底的青影，朱棣隻是道：“讓二妹在北平裡多住些時日，陪你散散心也好。”
徐儀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朱棣隨即披甲出門，一頭紮進了城外的兵營。他親自下場與將士們角力，在日頭下檢驗新到的軍械，又與張玉、朱能等一眾幕僚在堪輿圖前一站就是大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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